小善面无表情地看着纸上的字,没有回答。
她已经厌倦了向秦瓒解释。
秦瓒等了片刻,始终没有等到回应,脸色愈发难看,朝小善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加重,“我在问你,说话!”
小善被他吵得皱起眉头,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只有厌烦。
秦瓒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住,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铺开的宣纸上。
纸上写满了《蜀道难》中的诗句,有些笔画仍显生涩,可大半字迹已经称得上工整。
秦瓒冷笑一声,“今日倒是在外人面前好好显摆了一通。宋元晦自幼便有天才之名,进士及第以后,又向来对那些有才学的饱读之士高看一眼。今日看见你听过一遍便能背出整篇文章,他必定将你牢牢记在心上。”
他俯身看着小善,话里的讥讽越来越重,“兴许下一次再来侯府,便要直接开口将你带走了。”
说话间,秦瓒眼角余光又瞥见宣纸中间的两个字。
崔嵬。
两个字与前后诗句隔着些许空白。
小善似乎反复写了几遍,最后一个“嵬”字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显然才落笔不久。
秦瓒眸光遽然一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前脚才同宋元晦有说有笑,后脚回来便写崔嵬的名字……怎么,你是想叫京城所有男子都做你的裙下之臣?”
小善脸色冷了下来。
秦瓒接着道:“宋元晦夸你两句,你便当真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得?不要忘了,你不过是一个生长在乡野的孤女。若不是遇见我,你如今还困在竹溪,住着那间四处漏雨的破屋。你来不了京城,更住不进这样大的侯府,不可能认识宋元晦,也没有机会见到崔嵬!”
小善一言不发。
秦瓒没有从她脸上看见半点自己想要的反应,心中顿生恼怒,一把抓住小善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面前。
小善猝不及防,腰间撞上桌沿,疼得脸色微白。
青杏下意识上前一步,“姨娘!”
秦瓒没有理会,攥住小善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看向自己,“自从逃走被抓回来以后,你不同我说话,也不肯对我笑,小善,你究竟有多恨我?”
他的眼底一片猩红,声线却压得极低,“还是说,你打算用这种法子逼疯我?”
小善被迫仰着脸,眼中却依旧没有多少波澜。
她过去也曾对秦瓒笑,在竹溪时,她会站在篱笆外等他回家,看见他的身影便笑着迎上去,他偶尔从镇上给她带回一小包糕点,她能高兴上整整一日。
可是那些喜欢,早已经被秦瓒亲手磨尽了。
如今他凭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不肯再笑?
青杏看见小善下颌被捏得泛红,急得眼圈也跟着红了,明明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世子,善姨娘今日陪小公子许久,已经很累了。她、她只是累得不想说话,并不是有意冒犯您……”
秦瓒侧目看她。
青杏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却没有后退。
秦瓒忽然笑了一声,“这个丫鬟倒是心疼你,也比你更加明白事理。”
他重新看向小善,“她说得不错。你如今是善姨娘,是我的妾室,便该时时记住自己的身份。”
“从今往后,与其他男子保持距离。能不说话,便一句话都不要说,能不见面,便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宋元晦也便罢了。至于崔嵬……”
他嗤声,“你以为自己能嫁给他?成国公府那位嫡女痴迷崔嵬多年,身份、容貌、才学样样不缺,尚且不能叫他另眼相看。京中想嫁给他的贵女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没有家世、连字都才刚刚学会的乡下女子,难道还真敢肖想崔嵬会为了你……”
小善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秦瓒话音一顿,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却骤然收紧。
小善用力向后抽手,怎么也挣脱不开。
秦瓒盯着她的脸,胸中妒意翻涌。
方才他说宋元晦时,她始终无动于衷,如今不过提到崔嵬,她便有了这样大的反应。
“怎么?说他一句,你便受不了了?”
小善挣扎得更加用力,却终究敌不过秦瓒,手腕很快泛起一圈刺目的红痕。
秦瓒看着她半晌,缓缓问道:“你是因为清嘉怀孕了,心中生气,才故意这样气我?”
小善一怔。
她实在无法理解,秦瓒究竟是如何将这些事情联系到一处的。
过了片刻,她终于忍无可忍,“你有病!”
秦瓒却笑了。
她终于肯同他说话了,哪怕只是骂他,也好过方才那种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的沉默。
秦瓒眼底的戾气散去一些,“出去。”
青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瓒转过头,冷冷看向她,“我叫你滚出去!”
青杏浑身一抖,下意识看向小善,眼中浮起泪意,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她不愿留下小善一个人。
秦瓒的目光愈发冰冷。
小善缓缓开口:“出去吧。”
青杏嘴唇颤了颤,最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房间。
门扇缓缓合拢。
秦瓒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看来,你与这个叫青杏的丫鬟感情很好。”
小善浑身骤然僵硬。
秦瓒伸手将她抱进怀中,嗓音低沉,“你不必吃清嘉的醋,她有了孩子,你心里难受,我能够理解,可是小善,我们也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小善想也不想,“我不要!”
这句话再次激怒了秦瓒。
他骤然收紧手臂,不顾小善挣扎,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桌角被小善慌乱间踢到,砚台倾倒。浓黑墨汁泼洒在宣纸上,顷刻吞没了她刚刚写下的半篇诗文,唯独最边上的“崔嵬”二字还剩下一半,墨迹顺着宣纸纹理缓缓洇开。
“秦瓒,你放开我!”
小善剧烈挣扎,抬手捶打他的肩背。
秦瓒置若罔闻,抱着她径直走向床榻,将小善放到床上,随即俯身压制住她的挣扎,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不许她起身。
小善脸色发白,眼中却没有半点屈服,“秦瓒,如果你敢碰我,我一定杀了你!”
秦瓒垂眼看着她,反而轻轻笑起来,语气低沉而又偏执,“等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便不会再整日想着逃走。小善,到那时,你便会老老实实留在侯府,留在我身边。宋元晦也好,崔嵬也罢,你想都不要再想。”
秦瓒倾身压下,一字一顿道:“你的身边,只能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