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蛰伏苦修,一晃而过。
林砚蹲在药圃最里头那垄黄精地旁边,拿一把窄口小锄沿着根茎边缘慢慢松土,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了千百遍似的。
日头偏西,晒了一整天的泥地往外冒着热气,土腥味儿混着黄精叶子的苦涩气息,闷在药圃四周的矮墙里头散不开。
他直起腰,把最后一垄的根土培实,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灰,又拿袖口蹭了蹭额角。
汗早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被风一吹,微微发紧。
药圃的活计不算重,但琐碎,浇水、除草、松土、驱虫,每一样都有时辰讲究,错了一刻,灵草的长势就要差上一分。
两个月下来,林砚把这十二垄药田伺候得齐齐整整,管事查验过两回,没挑出毛病。
他拎起锄头,往工具棚走。
拐过第二道回廊,前头横着一个人。
陈元林。
林砚脚步没停,也没加快,走过去微微低头:“陈师兄。“
“跟我走一趟。“
陈元林已经转身了,步子不快不慢,没回头看他。
林砚把锄头搁回工具棚,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上。
路上他没开口问。
陈元林也没解释。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外务殿方向的廊道走着,脚步声在石板上笃笃地响。
廊道两侧是成排的杂役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低低的诵经声从某扇窗缝里漏出来,听不真切。
林砚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陈元林后背那块洗得发白的衣料上,暗自琢磨。
自己这两个月安分守己,药圃的活没出过差错,也没跟任何人起过龃龉,按说不该是被叫去问责的情形。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事要安排。
他没再往下想,跟着走就是了。
外务殿那边有段廊檐,挑出去老长一截,檐角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平时少有人过。
陈元林走到廊柱边上站定,背靠柱子,两手抄在袖子里,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林砚站在廊下,没动,也没问。
“小崮山那条灵脉,你还记得吧?“
“记得很深呢。“
“狼潮清完之后,族里把整条脉重新探查了一遍。“
陈元林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随口一说,“灵眼稳住了,灵气只比陈家本宗这边弱上一分。上头开了三天的会,定了——在那边开坊市。“
林砚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不止坊市。“
陈元林接着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山脚下靠山那一面,起了百来座小院,灵气比杂役院强,专门租给外头来的散修。外围山林也放开了,散修可以进山采灵草、种灵植,交租金就行。“
他说着,拿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小片浮土。
“说白了,就是把那条灵脉盘活。“
陈元林歪了歪头,像是在跟林砚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垄断,不开荒,就把门打开,让散修自己进来折腾。咱们收租金、收税,躺着赚灵石。“
他顿了一下,拿眼角瞥了林砚一眼。
“摊子铺得大,缺人。“
林砚等着。
“我从上头给你讨了个位置。“
陈元林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扯,“坊市摊位值守,对接散修交易,登账,就这三样。不用巡山,不用挖矿,不用蹲在地里种草。“
他说完,停了几息,像是在等林砚的反应。
林砚垂着眼,过了两息才抬头,脸上没多大表情,只是眉心微微拢了一下,像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
十个抽调名额,巡山值守、灵植打理、矿脉挖掘,哪个不是风吹日晒的苦差。
唯独坊市售卖这个位置,清闲,体面,还有油水。
陈元林能把这个位置留给自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师兄费心了。“
他弯腰,行了个礼,腰弯得比平时低半寸。
“弟子明白。往后有什么进项,不会忘了师兄今日这份心意。“
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
陈元林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廊檐底下嗡嗡地回荡了一阵,檐角的铜铃跟着叮当了两下。
“行,你小子——“他抬手拍了拍林砚肩膀,拍了两下,力道不轻,“我就知道你没白养。“
林砚被拍得肩膀一沉,没躲,也没顺势往上凑,就站着挨了这两下。
“明早山门集合,灵舟走,别迟了。“
陈元林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砚站在廊檐下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直起腰。
晚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发凉。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是干的。
回小院收拾东西。
表面上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瓶炼气初期,大家常用的聚气散,一本山下坊市买的翻烂了的杂记,塞进布包就满了。
他把布包放在床尾,又翻了翻枕头底下,摸出几颗碎晶,揣进怀里。
值钱的东西早在私人储物袋里缝进裤带随身带着。
杨显在隔壁院子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过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对面墙上,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砚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把陈元林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新坊市,散修汇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这种地方,消息最杂,也最快。
谁家在卖什么灵物,哪条商路又通了,哪个秘境开了口子,这些东西在陈家本宗里头要等好几天才能传到杂役耳朵里,在坊市里,当天就能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这座老房子年久失修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
外头虫鸣密成一片,此起彼伏,吵得人反而更容易入睡。
——
天没亮透就到了山门。
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层罩在山门外的空地上,能见度不高,十步之外的人影都是模糊的。
十个人,加上林砚。
其余九个他认不全,有几个面熟,是药圃和矿上常碰见的,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压不住那股兴奋劲,交头接耳,嗡嗡的。
“……听说坊市那边散修多得很,随便做点小买卖——“
“……小院租金一个月多少灵石来着?“
“……我表哥上回——“
林砚站在最边上,没掺和。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薄外套,晨风带着山间的湿气,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带队的是六个嫡系弟子,修为都在练气后期以上,腰间佩着统一的铜牌,脸色淡淡的,一看就是被派来管人的。
没废话,点名,核对,直接往山门外走。
灵舟停在外头,比林砚想象的小,窄长条的,船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踩上去脚底微微发麻。
十个人挤上去,站都没地方站,只能半蹲着。
灵舟嗡地一震,离地了。
风呼地灌进来,旁边有人“嗷“了一声,被同伴捂住了嘴。
林砚蹲在船尾,手扶着船舷,风把他的衣摆掀得啪啪响。
底下是连绵的山脊线,灰绿色的,像一条伏着的长蛇,陈家本宗的屋舍已经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晨雾散了些,远处天际线上泛出一抹淡橘色,日头快出来了。
旁边那九个人还在叽叽喳喳。
林砚没听。
他看着底下越来越远的山峦,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纹路上划了一道。
新坊市,散修汇聚,信息四通八达,资源流转不受本宗规矩约束。
他慢慢收回手指,把袖口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