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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绵羊似得

    明珠自觉她家姑娘与顺仪王感情甚笃,断然不会往旁的方向猜,只是依稀记得在杨蘅那里时,听闻这位裴大人是王大娘子叫来对付她家大姑娘的。

    可上次春游,两人在帐门口那般亲近,又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样子。

    若大姑娘真的是和顺仪王私会去了,告知外人于她清誉有损;可若她当真被歹人掳了去,性命堪忧。

    她拿不准,也不敢同宝珠青筠商量,只好拈了根针穿上线,坐在廊下心不在焉地绣着,暗自祈祷姑娘平安回来。

    她不知道,她家姑娘此时刚换了套新衣裳,上了一顶无窗黑轿。

    黑轿行了半个时辰,停了几息,又行了半个时辰后,风离被扶着上了一辆朴素马车。

    马车里黑衣人抱臂而坐,风离礼貌地点了点头,黑衣人并不看她。

    马车似是出了平阚坊,直往京郊而去,又行了近一个时辰,才进了一座宅院。

    宅院看着寻常,灰瓦土墙,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院角堆着半人高的柴垛,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民房里出来一个锦衣男子,圆脸笑眼,肚子微微腆着,腰间塞着一柄折扇,一见面便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翎郎!小的孙六,原给二当家跑跑腿,有幸今日一见翎郎,真是三生有幸……"

    他脸上堆着笑,话没说完,身后跟着的皂衣汉子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露出一丝不屑。

    黑气缭绕,乌烟瘴气的。

    风离脚步一顿,偏过脸去,语气冷傲:“怎么?"

    孙六回头便斥:”王七,见了翎郎还不跪?"

    被叫王七的皂衣汉子这才不情不愿地躬了躬身,腰弯的敷衍。

    风离待要发作,虞娘淡淡开口:"郎君,时间紧迫,先进去吧。"

    风离哼一声,提了提袍角,迈过门槛。

    屋里地面是土压的,粗粝不平,她一双月白底金线绣云的锦靴落上去,立刻沾了一层灰。

    锦衣男子眼尖,忙蹲下身拿袖子替她拂了拂,抬起脸来堆着笑:”翎郎,请。"

    风离这才踏了进去。

    进了屋子,王七移开墙角的矮柜,竟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来。

    他一矮身钻进去,黑衣人打头一跳,站在底下仰面望上来。

    地道里光线昏暗,她一身黑衣又覆着乌铁面具,几乎与洞口深沉的阴影融为一体,只剩面具上那道窄缝里隐隐的反光。

    一股浑浊的气味从洞口翻涌上来,汗臭、潮气、发霉的稻草,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

    风离抬袖掩鼻,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跟在她后面断后的虞娘:"臭死了,我不去。"

    虞娘双手拢在袖中,淡淡瞧了她一眼。

    走在前头的王七不耐地"啐"了一口,转头往黑暗里走了两步。

    一旁的孙六忙凑上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又哄又劝:”翎郎,这个档口是二当家生前最肥的一块肉,拖不得。您过目之后,我们才好接着往下走,底下的货可都眼巴巴盼着您来掌眼呢。"

    他笑得一脸谄媚,话里话外恨不得把人抬到天上去。

    风离被他夸得熏熏然,这才"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倨傲:“既然如此,那便下去看看,不能耽误了义父的大事。"

    孙六点头如捣蒜,当即先行爬下洞口,随即竟一矮身跪了下来,把脊背弓成一座人形矮凳:”翎郎,请。"

    风离眉梢忍不住一挑,慢腾腾地挪过去,一手扶着黑衣人架起的胳膊,一脚踩着孙六的背,总算体面地下了地洞。

    靴底踩到实地,那股浑浊的气味更浓了,风离抬袖捂着鼻子,一转头,虞娘已经无声无息地落了地。

    孙六忙一骨碌爬起来,堆着笑在前领路:”翎郎,里面请。"

    王七点燃了火把,昏黄地照在窄小的地道里。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挖出来的地厅,穹顶不算高,却足够宽敞,四壁用粗木桩撑着,中间一张厚重的木桌。

    四周站着几个带刀大汉,个个虎背熊腰,目光不善。

    孙六殷勤地擦了擦条凳,堆着笑:”翎郎,请坐。"

    风离看了一眼,勉为其难地坐下。

    孙六简单吩咐几声,王七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道深处走去。

    片刻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黑暗里涌出来,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牲口,脚步又碎又急。

    风离抬起头。

    十几个孩子被赶进厅里,呼啦跪了一地,年纪从八九岁到十几岁不等,男孩女孩都有,混在一处。

    其中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瘦弱男童,眼神发直,穿着女娘的衣裳,簇新的衣料在灰扑扑的一群孩童里尤为扎眼。

    风离慢慢转了一下扳指,从那些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些孩子,都是良民。

    大周卖良为奴,绞刑。

    “还请翎郎给掌掌眼,”

    孙六搓了搓手:“这批货都不错,性子也好,翎郎若瞧上哪个,留下便是。”

    虞娘依旧垂手拢袖,无动于衷。

    黑衣人抱臂,柱子一般立着。

    虞娘带她来此,或许并非信任,而是存心试探。

    风离将目光收回来,淡淡扫了孙六一眼,兴趣缺缺:"一个个和绵羊似的,没意思。"

    孙六眼中几丝不耐一闪而过,很快又堆上笑,声音压低了半分:“倒还有几个……还没调教好的,性子烈,怕吓着翎郎。"

    风离偏了偏脸,语气随意:”那才有点意思。带路。"

    孙六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朝旁边的王七使了个眼色。

    王七会意,转身取了一支火把在前领路。

    走了一段土路,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住脚步,开了锁,却并未开门,反而侧身一让,火把往风离手里一递:”翎郎,您亲自来开?"

    说完,看好戏般咧了嘴。

    火把的灼热扑上面门,风离垂眼看了一眼那生锈的铁环。

    孙六的笑容僵了一瞬,刚要打圆场,风离已抬手接过火把,顺手往王七脚前一掷,火星溅上他鞋面,惊得他往后一跳。

    "连个门都推不利索,养你何用?"

    她抬腿对着那道铁门就是一脚。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门内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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