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楼的一间房里,一个青楼女子正缩在窗边出神。
一身青绿色薄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其实生得极好,身量纤细,腰不盈握,那种风一吹就折的柔弱感。
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满楼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便是闻名天下的扬州瘦马,也不过如此。
可这个月快到头了。
她统共只接了三个客人,还都是些扛麻袋、推板车的穷汉子。
若再这样下去,老鸨迟早把她卖出去。
想到这里,她的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窗外的月亮也看不进去。
卖进大户人家当个通房都算好命,若被卖去码头,那这辈子就完了。
她不敢再想,只把脸埋进膝头。
正出神间,一个小倌扒着门框探进头来,“翠香姐,有客人,妈妈让你过去。”
翠香抬起头,苦涩一笑,“有客人,谁呀?又是码头的?”
小倌道:“不是不是,是周捕头刚领进来的两位少年,一表人才,这会在楼上雅间里。”
翠香愣了愣:“点我的?”
小倌点头如捣蒜,“点名的,就是你,快去吧。”
翠香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仍是半信半疑。
一表人才的年轻公子,怎么会点自己?
怕是听错了,兴许是那周捕头喝多了,随便指的。
可不管是真是假,今晚逃不过。
她从妆台上拿起粉盒,往身上又抹了厚厚一层,才跟着小倌出去。
她一路低着头,走到雅间门前,先稳了稳呼吸,才轻轻推开门,挤出个笑来,“奴家翠香,见过二位公子。”
话未说完,一股浓烈的狐臭味已经先她一步撞进房来。
那味道像捂久了的湿抹布,混着脂粉,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砚的眉头微微一皱。
林河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起来,躲到窗边,推开窗,把脑袋探出去,大口喘气。
翠香脸上的笑当场僵在嘴角,像被风吹落的纸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林河那个捂鼻子的动作,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撞在屏风上,然后突然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是个臭女,我身上有毒,没人会喜欢我,妈妈说我这个月再没客人,就把我卖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样的,卖给谁都不会有好日子。”
“我……我没人要,我一辈子都洗不掉这个味道……你们想笑就笑吧,反正都是我的命。”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粉抹得太厚,眼泪一冲,脸上花成一片。
林河站在窗边,一时也愣住了,转头看林砚。
林砚坐在原处,没动。
他看着地上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同情,但更多是灵光一闪。
这样的姑娘,不正是最好的活招牌吗?
翠香哭得身子直抖,断断续续地说:“我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她猛地站起来,低头就往旁边的柱子冲过去。
林河正在窗边喘气,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喊了一声,“砚哥儿,快拦住她!”
林砚已经起身,一个箭步蹿过去,从后面拦腰抱住翠香,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翠香力气不小,挣了两下,没挣开,软着身子又往地上滑。
“放开我,你们别拦我,让我死了算了,我这样的,活在世上也是招人嫌。”
翠香语无伦次地哭道:“妈妈说我再没客人就把我卖了,卖给人做牛做马,还不如死了干净,我这身子是臭的,天生的,治不好!”
“你拦我干什么,你不是也嫌我臭吗?让我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浓重的粉被冲得一道道的,混着那狐臭味,越发刺鼻。
林河站在窗边,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劝,只干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那味道冲得太凶了。”
林砚没理他,只把翠香扶到椅边坐下,自己半蹲下来,平视着她,“谁说你治不好,你试都不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你不是想死吗?死都不怕,敢不敢试试我的香皂?”
翠香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苦笑道:“香皂,没用的,我屋里现成就有两盒苏州香皂角,擦了照样有味道,公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林砚也不恼,从竹篓里取出一块香皂,剥开油纸,递到她鼻子底下:“你闻闻。”
翠香还要别过脸去,可那块香皂离得太近,那股极清极净的香气自己钻了进来。
她一怔,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子不自觉地动了动。
林砚又从盆架边端过那半盆清水,道:“你用它洗洗胳膊试试,洗不干净,算我今晚白来,你要自杀,我不拦你。”
翠香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挽起袖子,把香皂在胳膊上滚了几滚。
泡沫细密地浮起来,那香气像浸进皮肤里。
她越搓越急,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搓掉。
冲洗干净后,她把胳膊慢慢凑到鼻尖,身子忽然一僵。
她瞪大了眼,又使劲闻了闻,胳膊上一股清雅的淡香,原来的狐臭味一丝也闻不到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砚,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半晌,她才挤出几个字,“这……这怎么可能?”
“世上没有洗不掉的味道,只有不对的路子。”林砚把香皂塞进她手里,“这一块送给你,你每天用它洗,尤其是容易出汗的地方,洗上七天,准能盖住。”
“不过香皂不是药,只能压味,不能断根,可只要你天天用,在别人眼里,你就是香的。”
翠香捧着香皂,呆呆地看着,像捧着一团雪。
林砚看着她,又道:“不用你报答我,只一样,有人问你搽的什么,你就说,桃花村林氏香皂。”
翠香一听,忽然“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地毯上砸,“公子,翠香这条命是您救的,别说一句,一百句我也愿意说!”
林砚伸手把她扶起来,说:“起来吧,你会当上花魁的。”
翠香抹着泪,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来。
此刻。
门外的老鸨正好听见这一句,心里七上八下。
她原本是让翠香来恶心林砚的,哪晓得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翠香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把小倌拽到一边,低声问,“那香皂你闻了没,真有那么神?”
小倌道:“啥香皂,不知道,不过那小子的背篓里是挺香,可就是那小子太能说,我怕他是花架子。”
老鸨冷哼一声:“是不是花架子,明儿就知道了。”
她又对旁边的丫鬟道:“今晚别让翠香见别的客人了,就让她在屋里待着。”
丫鬟道:“妈妈,那香皂真管用吗?”
老鸨沉默了一下,才道:“真管用,那这林公子,我就当财神供着。”
说罢,她亲自端了壶茶,朝楼上雅间走去。
林砚和林河此时已经走到门口,老鸨端着茶迎上来,笑得比方才真诚许多,“林公子,楼下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今晚这茶,是我亲手泡的,您喝一杯再走。”
林砚道:“妈妈有心了,我今日来,本也不是兴师问罪的,都是误会。”
老鸨忙道:“那是那是,公子您今天玩的可高兴?”
林砚道:“很好。”
老鸨一听,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那敢情好,公子您慢走,明儿我还让翠香等着您。”
林砚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带着林河下了楼。
出了巷子,林河还不住回头张望。
林砚道:“还看什么,舍不得?”
林河老脸一红,“谁舍不得了,我就是觉得今晚邪门,你三言两语,就把那青楼女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林砚摇头,“她不是服我,她是病急乱投医,她也不想死,这是最后的希望。”
林河道:“那香皂真能把那臭味压下去?”
林砚点点头,“压得下去,翠香本身就是个美人,只差这一口气,这口气我们给了,她就能火,她一火,满楼的姑娘都得来求咱们,那老鸨要登门求咱们。”
林河想了一会,忽然咧开嘴,“那咱们是不是要发了?”
林砚笑了笑,没说话。
月亮从云里浮出来,把兄弟俩的影子并在一起,朝桃花村的方向拖去。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
柳氏还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补衣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回来了,香皂卖得咋样?”
林砚把竹篓搁下,语气和缓,“还没卖动。”
柳氏“哦”了一声,低头又补了两针,才说:“不着急,我今儿把后院的菜数了数,过几天能挑去镇上卖,你别为钱发愁。”
林老实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也说:“你娘说得是,咱慢慢来,不行我找族长借点。”
林河想替林砚说话,被林砚一个眼神止住。
他走到柳氏身后,把油灯拨亮了些,轻声道:“娘,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抢着来买的。”
柳氏抬头看他,笑了笑,“你说行,就行。”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边,也道:“我家砚哥儿说什么,我信。”
林砚看着一家人,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松。
他转身去打水洗脸,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香皂的味。
那味道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开。
可他知道,明天一早,这味会在别的地方重新聚起来。
会有人因为这点味道,挤破头来找他。
到那时,吴政泽也好,老鸨也好,谁也拦不住。
他洗了把脸,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清清凉凉地灌进来,像一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香皂这事,终于要成了。
与此同时。
苏家府邸。
苏若晚自打街上回来,人就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