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手中的炭条“啪嗒”一声掉到了账本上。
他愣在了那里。
“太子要早点掌握兵权。”
“圣上年事已高,都城难以守住,因此只好让太子另立行台,这样才能够号令四方,收揽人心。”
这一条当时给出的价格是三十两。太子给钱也不痛快,他还嫌来着。
现在。
“另立行台”。
字字,落地。
太子已经登基为帝。老皇帝也成了太上皇。
林秀拿起炭条,过了一会也没有说什么。
这半年来,他当白菜萝卜一样叫卖出去的话,到现在还是一句不差地全部应验了。
“我的娘咧。”林秀小声说,“我这乌鸦嘴……不,我这神仙嘴,倒是真他娘的灵。”
石头看师父的样子非常崇拜,恨不得马上跪下来磕头。
“师父,您真是活神仙啊。半年前你就已经预知了。”
林秀摆了摆手,但是心里并没有一点在卖诗时的那种得意。
他想到马嵬驿那一晚上的血,想到关上的佛堂门,想到六军山呼万岁里那说不清的颤抖。
新朝刚建立的时候,百废待兴。
新皇帝,也就是现在的陛下了。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林秀请到临时用作行宫的土屋里来。
还是那个“兄台”的脸,此时他穿上了龙袍,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御座上。
林秀进去的时候,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这半年来,他见过很多回这张脸,从“肥羊”,到“太子”,再到现在的“陛下”。
这一次,这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结旧账,装富商”的伪饰。
李亨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可以说是急不可耐的倚重。
“林卿。”
林卿。
林秀打了个哆嗦。
这个称呼跟之前的“林兄弟”,“林先生”相差很远。
“现在朕刚刚即位,叛贼没有全部消灭,两京也没有收复,天下很不安定。”李亨身子微微前倾说的,“你之前所说的那些策略……朕想听你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这一次。”
李亨一字一句的说,“不必再报价了。”
林秀愣了片刻。
于是他就明白了。
卖诗,卖锦囊的日子到头了。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做买卖了。
他是在……献国策。
林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就不再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了。
而是,真真正正,要落到天下所有人的头上,要改变历史的东西。
他脑海中的史书上所记载的教训以及前世课本里学到的知识迅速转动起来。
这次不能再报菜名了。他要把真东西一条条的,系统地掏出来。
“陛下。”
林秀清了清嗓子,第一次没有摆出市侩的样子,而是站直了身子,“臣,斗胆说四条。”
“第一条,用人。”
“郭子仪,李光弼二人都是可以经天纬地的帅才。我已经有半年的时间在说这件事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得授予实权,委以方面之任,使他们放开手脚去作战。”
李亨点了一下头。对于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
“第二条,借兵。”
林秀顿了顿。
这是他想要动手脚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史书记载,李亨急于夺回两京,于是向回纥借兵。但是回纥人狮子大开口,李亨答应了一个致命的条件——“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尽归回纥”。
是什么意思呢?
攻下城池之后,土地和人民归大唐所有,钱财,女子则由回纥人抢。
后来收复洛阳,回纥兵进城之后烧杀抢掠,洗劫三天,尸横遍野。这些都是大唐自己的子民。
林秀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就感到很不舒服。
“回纥兵,骁勇善战,可以借。”
林秀看着李亨一字一句的说,“但是,在借之前,得先立一个死约。”
“什么样的死约?”
“不许放任士兵抢劫两京。”林秀说,“两京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回纥人来,是帮助我们打叛贼的,并不是来抢夺我们自己人的。这个条约要白纸黑字,立在最前面。”
“陛下您想,”林秀又用自己擅长的算账本事,“您如果让回纥人抢了两京的百姓,那么百姓还会认您这个皇帝吗?您收复了两京,但是失去了民心,这样的买卖,亏不亏?”
“这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李亨没有再说话。
他本来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收复长安,洛阳,正他这个新君的名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付出的代价……
但是林秀一算账,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民心。
对。他这个皇帝,是靠着灵武这块地,靠着“另立行台收拢人心”起家的。他要是转头就让回纥人洗劫自己的子民……
那么他跟安禄山又有什么区别呢?
“……准。”李亨慢悠悠的说,“可以借兵。但是放任军队抢劫两京这件事,一定不能答应。”
林秀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条,已经修改了。
史书上记载的洛阳三天的血,也许可以少流一些了。
“第三条,钱。”林秀之后又说的。
“打仗就是打钱粮。后方不稳,前方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把自己那套“谷贱伤农,谷贵伤民”,“薪桂米珠”,“慎铸钱”的经商之道,一条条提升到国家政策的高度。
“重整常平仓,谷贱的时候收,谷贵的时候放,稳住粮价。”
“打仗的时候急需用钱,但是也千万不能随便铸造劣质货币。钱铸造滥了就等于变相地剥夺了老百姓的粮食,劣币驱逐良币之后市场上到处都是废铜烂铁,人心也就散了。”
“这后面的钱粮就是前面士兵们的胆气。”
李亨听了之后不断地点头。这些道理他早就从密报中听熟了。如今林秀当面说出的每句话都十分有道理。
“第四条,也就是最要紧的一条。”林秀停顿了一下,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战略。”
“陛下,臣知道您急于收复长安,洛阳,好正这个名义。”
李亨的脸色稍微有些改变。
这句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