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里的镜子碎了,却没有一滴水落地。
那些水全顺着木缝往下钻,像活物一样逃回地底。
孟青禾蹲在镜框边,把那块刻着“旧影”的骨片翻来覆去看。
“我什么时候留过影?”
修船老人靠在墙上,额头全是冷汗。
“人快死的时候。”
“我快死的时候多了。”
“那就更麻烦。”
孟青禾抬眼:“你这话很会安慰人。”
老人苦笑。
他记忆仍断断续续,只想起旧渡曾有一种差事:把将死未死之人的影从倒河里捞起来,暂存在镜水中。活人若熬过去,旧影通常会慢慢散;若人真死了,旧影便能归魂,补齐死者临终最后缺的一段。
钱掌柜听完皱眉:“既然是补魂的好东西,怎么成了替人写死帖的?”
“有人养它们。”陆临渊道。
“养影?”
“让本该散的旧影活得太久。”
谢听雪看着地上的纸手:“活久了,就觉得自己也是那个人。”
孟青禾没说话。
她把骨片收入药箱。
“回边渡。”
陆临渊问:“不追?”
“追什么?追一面跑进地底的镜子?”
“你刚才像想跳进去。”
“我又不傻。”
谢听雪淡淡道:“你有时候挺像。”
孟青禾看她一眼:“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跟陆临渊走得久了。”
“为什么?”
“都不招人喜欢。”
钱掌柜在后面小声道:“这句话我赞成。”
两把目光同时扫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
回程比来时慢。
纸坊外那些单脚脚印消失了,路边却多出一串湿痕。湿痕很窄,像有个人拖着长裙从雾里经过,一直通向南面的旧渡口。
修船老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别回城。”
“为什么?”
“那东西在引我们去渡口。”
钱掌柜道:“知道是引还去?”
孟青禾已经转向南边。
“去。”
“你不是说你不傻?”
“明知道是套还去,和不知道是套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者可以带刀。”
她说完从药箱底抽出一把短窄手术刀。
钱掌柜看得眼皮直跳。
“你平常就拿这个给人开肚子?”
“也给鬼开。”
“当我没问。”
旧渡口离边渡城不到三里,却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灯。
倒河从黑暗里横穿而过,河面停着七艘没有篷的窄船。每艘船头都放着一叠青纸,纸上没有字。
最中间的船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
白衣,长发。
身形和孟青禾几乎一模一样。
孟青禾停下。
“转过来。”
那人没有动。
谢听雪先听见水声。
不是河。
是船底。
“散开!”
她话音刚落,七艘船同时翻身。
船并非被浪掀。
是从底部伸出无数纸白手臂,硬生生把船板折成两半。青纸飞上半空,每一张都在瞬间写满名字。
钱掌柜只瞥见一张。
上面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又来?!”
青纸边缘突然卷起,像刀轮一样横切。
谢听雪往前半步,剑锋斜举,不硬挡,而是顺着纸轮旋转方向一带。第一张纸擦着剑身滑开,第二张却从她小腿高度切来。
她脚尖一点石阶,整个人腾起不到一尺,膝盖贴胸避过,落地时左脚先稳,右脚顺势踢在一只从河里爬出的纸人胸口。
纸人胸骨凹下。
里面竟塞着一只真正的人手。
“不是全是纸!”
陆临渊已经撞进第二艘残船。
船板湿滑,他不敢大步。右脚踩实半掌,左脚拖着水线往前,一个纸人从侧面抱来,他没有拔刃,肩膀先沉,肘尖向后顶进对方腋下。
触感是肉。
纸皮裂开,露出一张死人的脸。
那死人嘴里塞满墨。
陆临渊一把扣住下颌,把头向侧面拧开。
墨箭贴着他耳朵喷过,打穿后方木桩。
孟青禾没跟他们抢正面。
她蹲在石阶边,专门看那些掉下来的青纸。
“名字不是乱写。”
钱掌柜正拿算盘挡纸刃,边挡边骂:“这时候你还看字?”
“它们在写我们刚才用过的手。”
“什么意思?”
孟青禾一刀扎进一只扑来的纸手腕。
刀锋只入半寸,她拧了一下。
纸皮下掉出一根细黑线。
黑线尾端绑着一小片指甲。
她脸色一沉。
“从伤者身上取的。”
边渡医棚里的人,很多都让她诊过脉、缝过伤、写过药方。
有人在收集他们的指甲、血、旧布。
用这些东西把人的“手”喂给旧影。
混战里最危险的不是纸尸。
是那些被死帖牵来的活人。
河岸后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七八个人,双眼闭着,像梦游一样往水里走。第一个女人已经迈下石阶,脚尖一碰黑水,影子便从她脚底剥开半层。
钱掌柜看见,骂了一声,把算盘塞进腰间冲过去。
“回来!”
女人没有反应。
他拦腰抱住,没想到对方力气大得离谱,反手一抓,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三道红口子。
钱掌柜疼得龇牙,却没松。
“做买卖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欠命还挠债主!”
另一个年轻人从旁边撞来。
修船老人用断橹横在两人膝前。
“绊腿!”
钱掌柜立刻把女人往侧面一带。
两个梦游者同时被橹杆绊倒。
老人不敢打头,只拿船绳一圈圈缠腿。
“这招修船也用?”
“捆猪用!”
“你到底以前干什么的?”
“忘了!”
第三个人已经走到河边。
青枝还没出现,孟青禾却从旧影笔下的规律里猜到一点。她冲过去,没有硬拽,而是先抓住那人右手。
“你叫什么?”
“……”
“你最怕谁?”
“……”
“欠谁钱?”
钱掌柜远处喊:“这个问题我熟!”
孟青禾没理。
她看到男人虎口有老茧。
“会木工?”
男人眼皮颤了一下。
“刨子放哪只手?”
“左……”
“你现在右手在干什么?”
男人猛地睁眼。
他右手正握着一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黑笔,笔尖已经碰到自己胸口。
孟青禾一刀削断笔杆。
男人瘫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
“我的刨刀呢?”
“在人间。”孟青禾道,“你先别死,回去自己找。”
男人怔了两息,突然嚎啕大哭。
不是因为怕。
是想起家里还没做完的一张小床。
孟青禾没安慰,只把人往后推。
“哭可以,别挡路。”
那人一边哭一边爬远。
谢听雪刚好从河面落回,看见这一幕,手里剑没有停,眼神却软了一瞬。
黄泉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死亡离得这么近,人真正被拽回来时,想起的往往不是大道理。
只是没做完的床、没还的钱、没吃完的一顿饭。
河中央那个白衣身影终于转过来。
孟青禾看见自己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略显冷淡的嘴角。
不同的是,那张脸太干净。
没有熬夜后的青黑,没有药烟熏出的黄,也没有右眉尾那道小时候摔出来的细疤。
“你欠我。”旧影说。
孟青禾握刀的手很稳。
“欠什么?”
“命。”
“我不记得借过你的。”
“你死过。”
“没死成。”
“所以我留在这里。”
旧影忽然抬手。
七艘残船上的死人同时扭头。
“你回去了。”
“我呢?”
孟青禾看着她。
“这不是我决定的。”
“可你活着。”
“嗯。”
“你拿走了我的日子。”
这句话让孟青禾沉默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旧影动了。
她不是冲孟青禾。
她冲向一个刚从河岸逃过来的小女孩。
女孩脚腕也缠着黑线,吓得站在原地不会动。
孟青禾骂了一声,先动。
两个人几乎同时扑到女孩身前。
旧影左手握笔,笔尖直刺孩子眉心。
孟青禾右手手术刀上挑。
刀刃与笔尖碰出一声极脆的响。
她力量不如旧影,手腕被压得往下沉。笔尖离女孩眼睛只剩两寸。
孟青禾左膝顶住旧影大腿内侧,突然往外一拧。
旧影重心偏移。
她趁机不退反进,额头狠狠撞在对方鼻梁。
砰!
旧影脸上没有血,鼻骨却真的塌了。
孟青禾自己也撞得眼前发黑。
她把孩子往后推。
“跑!”
旧影歪着头,塌掉的鼻梁竟慢慢自己长回去。
“你连打人的习惯都和我一样。”
孟青禾喘着气:“那你该知道,我最烦别人拿孩子挡事。”
旧影笑了。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左手一翻。
孟青禾腕上的黑线猛地往上蹿。
剧痛从手臂扎进心口。
孟青禾膝盖一软。
谢听雪刚斩开两个纸尸,余光看见她倒下,脚下立刻转向。
旧影却猛地后撤。
“别追!”孟青禾咬牙喊。
谢听雪硬生生停住。
下一瞬,她原本要落脚的位置裂开一道黑缝。
十几支笔从缝里暴刺而出。
谢听雪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孟青禾半跪在地,仍死死盯着旧影。
“她在学我们。”
陆临渊一脚踹开最后一具纸尸。
“我们也在学她。”
旧影脸上的笑淡了。
河面忽然响起钟声。
一声。
两声。
到第九声时,所有纸尸同时停住。
旧影回头看向下游,像在怕什么。
她转身要走。
陆临渊没有拦她。
他只喊了一句。
“谁让你写死帖?”
旧影脚步一顿。
“我自己。”
“你不会。”
她猛地回头。
陆临渊看着她左手。
“你想活,不等于你想让她死。”
旧影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缝。
下一刻,河里伸出一条黑索,缠住她腰身。
旧影脸色骤变。
“不——”
黑索猛地一拽。
她被拖入水中。
只来得及抓住船沿,五指在木头上划出五道深痕。
孟青禾冲过去,趴在岸边抓住她手腕。
一热一冷,两只几乎一样的手死死扣在一起。
旧影抬头,眼里第一次没有恨。
只有恐惧。
“不是我写的。”
“什么?”
“最后那一张。”
黑索再拉。
她的手从孟青禾掌心滑脱。
落水前,她拼命喊出一句。
“别让他们拿到你的——”
水面合拢。
最后一个字没出来。
孟青禾跪在岸边,掌心只剩一小片湿纸。
纸上有半个字。
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