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停在驿站门外,没有敲门。
他们只是站着。
白伞一把挨一把,在灰暗天色里挤成一片,伞沿滴下来的不是水,是细碎香灰。
驿站老人死死抵住门板,嘴里念着一串含混不清的话。
钱掌柜侧耳听了半天:“他这是咒人还是求神?”
“数数。”姜小禾说。
“数什么?”
“伞。”
钱掌柜愣了一下,重新贴到窗缝边。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六。”
他停住。
“只有三十六把。”
姜小禾抬手指向那口黑棺:“棺材算一个。”
没人接这句话。
门外,锣声第三次响起。
黑棺前站着一个小女孩。她最多十一二岁,身上穿着宽大的白孝衣,袖子长得盖住手指。和那些没有脸的送葬人不同,她有脸,也会眨眼。
她抬头看向窗内。
“孟大夫。”
孟青禾神色微变:“你认识我?”
女孩摇头:“不认识。”
“那你叫谁?”
“牌位上这么写。”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隔着窗举起来。
“有人给了我两文钱,让我哭灵。”
钱掌柜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两文?”
“嫌少?”
女孩认真点头:“别人家至少三文。”
孟青禾朝老人伸手:“开门。”
老人猛地摇头:“不能开!送灵队一进门,死人名就算落地。落了地,她的死期就收不回去了。”
谢听雪已经走到门边:“不打开,怎么问?”
“等他们走。”
“他们会走?”
老人张了张嘴。
没人再问。
谢听雪抬手拔开门闩。
老人扑上去想拦,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冷风卷进屋里,桌上的油灯齐齐矮了一截。
送葬队没有动。
女孩倒是先走过来,把那张纸递给孟青禾。
“你自己看吧。我不识字。”
纸上是一张哭灵雇单。
雇主一栏空白。
地点写着“回灯驿”。
死者写孟青禾。
日期还是七日后。
孟青禾看完,把纸折起来:“谁给你的?”
“棺材铺掌柜。”
“哪家?”
女孩指向倒河上游:“槐阴村,进去第一家。”
“你家也住那里?”
“嗯。”
“家里谁死了?”
女孩低头扯了扯孝衣袖口。
“我爹。”
“什么时候死的?”
“明天。”
钱掌柜没忍住:“你爹明天死,你今天就穿孝?”
女孩被他的声音吓得退了一步,随即又像觉得这问题很傻:“不先办,来不及啊。”
她说得太自然,反而让人后背发冷。
孟青禾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你爹现在在哪?”
“家里吃饭。”
“有病?”
“没有。”
“受伤?”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明天会死?”
女孩抬手指了指送葬队最后。
那里有个挑担的无脸人,担子一头挂着纸钱,一头挂着一块黑木牌。
木牌写着一个名字:周大满。
下面一行小字。
明日午时,井边失足。
“牌子先送到了。”女孩说,“村里每家都这样。”
孟青禾站起来:“去槐阴村。”
老人抓住她袖口:“你真要去?”
“我的葬礼都找到门口了,不去看看谁办的?”
她把袖子抽回来,先走出驿站。
送葬队自动向两侧让开。
那口黑棺没动。
等她从棺边经过时,棺内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抓挠。
孟青禾脚步停了一瞬。
谢听雪的手已经搭上剑柄。
“里面有东西。”
“先不管。”孟青禾说,“它是冲我来的,跑不了。”
槐阴村离驿站不到五里。
路却怪得很。
沿途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新坟,坟前的人反而活着。有的坐在自己墓碑旁喝酒,有的给自己的纸人补衣裳,还有个老汉嫌墓坑挖歪了,正叉着腰骂儿子。
钱掌柜看得眼皮直跳。
“这地方的人心是真大。”
“不是心大。”顾长庚看着路边一排墓碑,“是习惯了。”
槐阴村口挂着一块木匾。
匾下贴满黄纸。
每张纸写一个尚未死去的人名和一个死期。
有人离死期还有三年。
也有人只剩半个时辰。
村里没有哭声。
白事铺、棺材铺、纸扎铺反而比粮店还多。街中央搭着三座灵棚,其中一座里摆着一桌热饭。
一个壮汉正坐在自己的牌位前吃面。
小女孩跑过去:“爹!”
壮汉抬头,看见她身后的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后放下碗。
“哭完了?”
“嗯,两文。”
“少了。”
“我也说少。”
父女俩一本正经算起这两文钱,仿佛明日午时那行字不存在。
女孩从锅里盛出一碗面汤,嫌父亲那碗凉了,非要换一碗热的。周大满嘴上说浪费柴,还是老老实实接过去。
灵棚两侧还挂着几张写满字的白布。钱掌柜看了两眼,神色慢慢收起玩笑。
那不是祭文。
是村民提前写给家人的话。
有人写欠谁三吊钱,有人写祖屋地契压在哪块砖下,有人只写‘别把我那条黄狗卖了’。
顾长庚站在一张布前看了很久:“先办丧,至少让人有机会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周大满点头:“以前村里死得急,尸一凉就进黄泉,多少话来不及交代。后来有了归期牌,家里能把人叫回来吃顿饭。”
“所以你们不恨这规矩?”孟青禾问。
周大满想了想:“救过命的东西,谁会一开始就恨?可它现在要我明天死,我也不想因为祖宗用过就认。”
孟青禾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更合她心意。
她走到桌边:“周大满?”
“是我。”
“手。”
“啊?”
“伸出来。”
周大满犹豫着把手递过去。
孟青禾按了片刻脉,又看他瞳色、舌苔,最后问:“你平时喝酒?”
“一点。”
女孩在旁边补刀:“一坛也叫一点。”
周大满脸一红。
孟青禾没笑:“心肺没大问题,腿脚也稳。明天为什么会掉井里?”
“牌上写的。”
“牌写你就死?”
周大满沉默一会儿:“前几年有人不信。”
“然后?”
“跑了。”
“没跑掉?”
“跑出三十里,死在没井的地方。”
钱掌柜皱眉:“怎么死的?”
周大满看了看他们。
“摔进一个刚挖出来的坑。”
话音刚落,村西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披麻衣的中年人冲出巷口,身后拖着两条白绳。
绳子没有人拉。
却绷得笔直。
“我不死!我今天不死!”
他边跑边喊,脚底已经磨出血。
两条白绳一头拴在他腰间,另一头消失在空气里。
谢听雪跨出一步。
“别碰!”周大满急喊,“那是引魂绳!”
晚了。
谢听雪剑锋一挑。
第一根白绳应声而断。
中年人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锤,整个人横飞出去,撞上墙角,口鼻同时见血。
第二根绳瞬间收紧。
他被拖得往后滑。
陆临渊扑过去,一脚踏住绳影,掌心压地。金府之力顺着石板迸开,硬生生把那道无形拖力定住半息。
“不是绳拉人。”他低声道,“是那边在收他的影子。”
孟青禾已经跪到伤者身边。
她没有先去救绳。
银针连落六处,封住胸前逆乱气血,又用拇指按住他喉侧。
“叫什么?”
“赵……赵四海。”
“想死吗?”
男人睁大眼:“谁他娘想死!”
“那就记住这句话。”
孟青禾抬头:“谢听雪,绳不能直接斩。先把他影子从绳上剥下来。”
谢听雪没有因为刚才那一剑失手而辩解。
她收剑,蹲到男人脚边看了一眼。
“怎么剥?”
“我不知道。”
孟青禾回答得干脆。
谢听雪看她。
孟青禾也看她:“所以先别砍第二根。”
陆临渊忽然道:“把人抬进灵棚。”
“为什么?”
“这里所有引魂绳都朝自己的牌位去。”
众人把赵四海抬进最近一座灵棚。
果然,他腰上的白绳不再往外拖,而是缓缓垂下,末端从空气里显出来,系在灵桌下的一块木牌上。
顾长庚翻过木牌。
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归期已验。
“谁验的?”他问。
村民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说。
是真的不知道。
孟青禾拆开白绳时,发现绳结里夹着一撮香灰。
和她木牌上的香灰一样。
她把灰装进纸包,转身就去找棺材铺。
铺子掌柜是个缺了左耳的瘦子。
听说她叫孟青禾,他脸色一下白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孟青禾盯着他:“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
“那句话什么意思?”
瘦掌柜嘴唇发抖,半天才从柜台底下抱出一本账。
“七天后的单,我今天早上已经收到了。”
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黑棺一口。
白伞三十六。
哭灵女童一人。
安魂香三炉。
入殓衣一套。
付款人空白。
最后一栏画着一幅小像。
画上是孟青禾。
她穿白衣,眼睛闭着,左手叠在右手上。
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针疤。
孟青禾盯着那道疤。
她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
腕上干干净净。
没有疤。
棺材铺外,忽然有人敲了三下梆子。
瘦掌柜几乎是扑过去关门。
“别看天!”
钱掌柜刚抬到一半的头僵住:“又怎么了?”
窗外的光,正在一点点变白。
明明太阳才落山。
村口所有狗却同时夹着尾巴钻进屋里。
下一息,屋顶瓦片上落下一层惨白薄光。
没有温度。
没有影子。
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白纸,贴在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