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开朝以来,刑部所有菹醢之刑的案件都在这里了。”
刑房外,黑暗甬道里,竹真紧握手中文书,紧紧跟着男子的脚步。
大邺历朝,动用过“菹醢”之刑的案子寥寥无几,近二十年来,执行过此刑的只有四人。
前两人,一人是通谋外族的叛王,一人是行刺先帝的造反刺客。剩下的两人,水利工窦文书之子窦邈和县衙捕役钱有富,其罪显然不可与前者同日而语。
偏偏二人的案宗极度简洁,简洁到文字一笔带过。
“赵震连续六年升迁。”霍寻道。
东原郡郡守赵震,如今已是工部水部司的都水监,六年里,因政绩出色,升迁明显。
令他一步登天的,还属东原郡桥渠的修建。此桥渠建成之后,造福当地,东原郡连带西南一片沃野潜力,禾黍丰茂,朝廷降下重赏,赵震因此越发官场得意。
“六年里,没有一桩针对赵震的举告案状。”霍寻冷然开口。
没有举告案状,自然更生不出证据。但从一方郡守到京官,赵震过得风平浪静,顺风顺水,除非背靠大山。
“主君猜的不错,”竹真压低声音,“属下查到,赵震与魏相手下的人有交集。”
霍寻脚步一停。
先帝病逝后,幼主根基不稳,全凭太后母家魏家扶持,时至今日,朝中谁看不出外戚势力专权,然而魏相一党已权倾朝野。
“您与魏相曾有龃龉……”竹真提醒。
霍寻不语,冷风在刑房外的甬道里涌动,撩起他深绯色的袍角,远远的,有受刑犯人的诅咒顺着风飘来。
“霍寻!你这个奸贼,混账,误国小人……这般无情残忍,枉杀无辜,将来必遭天谴……”
刑房里每日都有这些声音,被他关进大牢的高官、刚受完酷刑的阶下囚、即将走上高台的死刑犯……
每一个都曾用力的、刻骨地用尽一切恶毒词句诅咒他。
墙上火把的阴影里,男子静静站着,对身后谩骂置若罔闻。
良久,他抬头,语气如常:“放出风声,说我要查东原郡桥渠旧案。”
竹真一惊:“主君,此时查赵震,就是与魏相公然作对,若被他们知道……”
霍寻盯着甬道上那一簇昏昏摇摇的火苗,背过头淡淡开口。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他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去。
刑牢的黑暗被抛在身后,外头却明亮起来,傍晚的夜雨里,檐下灯笼映照一地水光,不远处的坊间,丝竹管弦声音热闹不绝,寒冷的雨夜听着也有几分温暖。
然而霍寻素不爱与同僚欢唱交游,离开官署以后,径自回了府邸。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王嬷嬷正吩咐下人煮一壶姜茶,生姜切开加红枣,放红糖熬煮,最好祛除雨水潮气。
待回到书房,霍寻换下衣袍,王嬷嬷送来的姜茶放在案头,他越过茶碗,伸手拿起桌角的手札。
今日有雨。
霍寻曾试过数次,能通信的时候必然下雨,但下雨夜未必能通信,仅凭此条,并不构成书信前提。
自上回在手札上写下钱有富受菹醢之刑后,整整两日,对方并无回答。
他疑心手札通信暂时中止,又或是对方出什么意外,如往日一般翻开手札,目光忽而凝住。
淡黄纸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段新写的墨痕。
应当是匆匆忙忙写下的回信,笔迹较之先前更加慌乱,字迹尾端有些发飘。
一段半文半白,不伦不类的拙稚文字。
……
“辱蒙仙家垂示。
小民愚顽,慑怖仙家天威,先前言语不敬,多有得罪,望仙家海涵……”
夜雨下,钱小玉埋头握住笔,绞尽脑汁回忆起曾跟晴云学过的酸文酸语,用力在纸上写划。
旧宅外,檐下雨水滴滴答答,潮湿水汽将天地模糊成一片淡白色,好似水墨画中混沌烟雾。
秋日的雨夜寒冷更甚凛冬,屋宅里没有柴火,她写一会儿,便要将冷僵的手指伸到唇边呵气用力搓搓,一面在心里默默祈祷。
已经几日了,雨季一旦过去,天色放晴的日子更多起来,深秋一过,待到初冬,天干物燥,雨水便没有先前那么频繁。
她原先最讨厌下雨,讨厌晾晒不干的衣裳,厌憎潮湿泥泞的红墙,如今却格外盼望雨天,因为只有在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雨水中,她的墨笔才可能在手札上留下字迹。
许是上天见她可怜,大发慈悲,从江源家回来的当夜,竟久违地下起雨来。
“仙君慈悲,先预言戏楼大火,后警示牢狱之灾,此灾为窦家所起,钱家不过无辜牵连,然而得罪高官,非钱家职末微民可化解,还望仙君不吝相救,将来钱家后人,必代代感念仙君恩德,供奉金身。”
写完这句话,她就放下笔,不安地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她也不知自己该念什么,念这手札上即刻出现回音,或是仙君能腾云驾雾将钱有富从牢狱之中带走,亦或是使时间调转、使时光回到戏楼那一日,若真能回去,她定会第一时间拉住钱有富,不让他靠近窦邈,如此一来,便可避开那个骇人结局。
江源的话再度在她耳边回响。
“我在我爹的《刑律》上看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种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
菹醢……
钱小玉低头,目光落在手札上,两个复杂的墨字犹如酷刑,看一眼都觉遍体生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牙齿也冷得“格格”作响。
若是先前,即便已提前知晓警示,也未必会对那个“菹醢之刑”深信不疑,毕竟实在荒谬,偏偏在她听到江源解释之前,已在江家茶室先听到赵震与江允直的对话。
赵震铁了心地要处决钱有富,或者说,是与窦邈案有牵扯的一切之人。
若非江允直那位远在京城的岳父,恐怕江家这回也难独善其身。
自身难保之人,对他人之事只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正如来凤楼戏楼的大火总要发生一样,手札上记载的“菹醢”,十有八九也会变成事实。
事已至此,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手札上另一头,那位虚无缥缈的‘仙君’。
雨水滴滴答答,一片凉意扑展至她心上,纸上的墨字却开始氤氲起来。
他回信了!
钱小玉睁大眼睛。
空白纸页上,渐有淡淡水墨从其上浮现出来,仿佛命运的谶言。
墨字越来越清晰,漂亮遒劲似道青竹,却又冰冷而无情。
“我救不了你。”
钱小玉愣了一愣。
很快,她抓住笔,颤抖地写下:“您想要什么?我全都同意!只要能替钱家挡过一灾!”
传言有狐精野鬼,变做庙头的假神仙,引诱过路人进庙发下誓愿,求银财的,便拿走寿数,求姻缘的,便拿走至亲,以至亲至重相易,诱使人步步深渊。
她不管对面是山精还是野怪,是要她的命还是要她的心,只要他能救钱有富,她愿意步入对方编织的大网,公平交易。
穷途末路之人,顾不得后路,更没得选择。
灯盏中烛火轻晃,照亮男子冷薄眉眼。
纸页上的字迹已乱得毫无章法,最后一字更是斜斜拖长,仿佛困兽奔逃的凌乱步履,于悬崖关头倏然止步。
钱有富尚能回信,说明事件还未发生,“得罪高官”,则暗示钱家对窦邈一案并非一无所知。
卷宗上写,钱有富窝藏逃犯,看来已经知道窦家一案来龙去脉,如今知其被牵连后结局,才会心神俱乱。
那头还在写,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凌乱。
“您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庙中金身,亦或是人命,愿以己身交付……”
霍寻注视着手札,平静眼神里没有半丝波澜。
“我并非仙君。”
钱小玉看着这行字,心下一紧,对方这是图穷匕见,承认自己山精野魅,即将说出真正想要交易之物了?
可是手札上的下一句却令她骤然呆住。
“乃熙宁二十九年之人,钱有富菹醢之刑,距今已过去十年。”
钱小玉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什么熙宁二十九年,如今不是熙宁十九年么?她爹还好好活着,怎么就过去十年了?
那行漂亮的字迹仍在继续,夜雨微灯下,一字字无声浮现。
“既定之事,未来无从更改。”
“无从更改”四个字,如一柄利剑,深深刺疼了钱小玉的眼睛,她心道或许是自己眼花,于是凑得更近,要将手札上这荒谬而无情的字迹看得更清楚,然而越是凑近,昏暗灯色越是刺人,刺得她忍不住眨了眨眼,一大滴雨水顺着风飘进窗来,氤氲在写着墨字的纸页上。
纸上的文字变得模糊,连带着那一小块儿纸也生出褶皱,模模糊糊,像人的眼泪。
霍寻面无表情,神色依旧平静而冷酷。
钱小玉抹了把脸,紧握着手中笔,“我不信,来凤楼大火不是已经改变了么?一定有其他办法,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对方的话太过可怖,而她身边已无盟友,竟慌得朝这不知身份、不知名姓、甚至不知真假的手札求助。
她实在穷途末路了。
对方沉默良久。
就在钱小玉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时,纸上又出现了新的字痕。
只有一个简单的一个字。
“跑。”
跑?
钱小玉愣住。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遍地官差,缉捕文书一帖,如何逃脱?
“跑去哪?”
“渭州。”
对方的回信字迹依然锋锐稳定,仿佛无论这头如何失措,那头依然冷静到有些无情,不带任何情绪的墨字在这时却仿佛令人多了一丝安心感,仿佛天地夜雨,孤独一人的旧宅中,还有人与她隔着时空对话。
一位看不见的同谋。
钱小玉咬了咬牙。
渭州……
过广云河下,是渭州以南与云乌族交界之处,守卫薄弱。若去此地,的确可能搏一线生机。
可对方不知道的是,钱有富如今已在大牢,就算她想带钱有富逃之夭夭,现在也恐怕不能。
钱小玉提笔,想要告知对方这个计划实施起来的艰难,然而甫一落笔,纸上一片空白。
又写不出来了!
她一砸桌案。
就不能多坚持片刻!
漏刻里,沙砾一丝丝流下。
笔尖落在纸上,光滑无痕。
霍寻若有所思地看向漏刻,时间到了。
果然,只有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时间太短,能说的太少,而下一个雨夜不知何时会来临。
好在钱有富已提前得知菹醢结局,如若果断,趁东原郡官差还未赶到,而他尚是自由之身,带着窦邈即刻离开天河县,或能有救。
若能活下来……
霍寻垂眸,伸手拿过桌案的信封,从里抽出一封陈旧纸笺。
发黄的纸笺之上,文字密密麻麻,落款之处,有一个字清晰如昨。
那是一个“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