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人影从高级雪道顶端飞驰而下,一前一后,几乎分不出先后。
元俊叙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把权政宇狠狠甩在后头,让他吃几口自己滑板掀起来的雪沫。
但结果跟上次滑野雪时一样——他眼睁睁看着权政宇先一步抵达终点,滑雪板稳稳停在雪面上,然后慢慢摘下滑雪镜,回过头看他。
元俊叙嘴角带着一点无奈:“你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好的吗?”
像是一句夸赞。
权政宇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挑朋友的眼光很差,算吗?”
元俊叙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偏过头去笑了。
远处的山峦和雪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六岁的他站在幼儿园的走廊里,自信又大方地朝对面那个小屁孩伸出手:“你好,我叫元俊叙,英俊的俊。”
对面的小孩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一直这么咋咋呼呼吗?”“不是哦,”小小的元俊叙认真辩解,“我母亲说我这叫活泼。”
“权政宇。”那孩子终于伸出手。
晚餐在狎鸥亭的一家法国餐厅。
一道道菜撤下去,元俊叙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
对面的权政宇还在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东西。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问:“你把我叫回来,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权政宇头都没抬。
元俊叙忍不住勾起嘴角,笃定他在嘴硬:“少装。比起金秉宪,明显是我的威胁更大一些吧。”
权政宇抬起眼,冷冷地看了他一下:“知道自己讨人嫌就闭嘴。”
司机已经等在餐厅外了,权政宇倚着车窗看着街边繁华的路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段段掠过眼前。
他无法去指责花开得太盛,所以招来了蜜蜂和蝴蝶。
此刻却依然为不能把这朵花私有而感到困顿。
车子拐过一个红绿灯街口,一排红色的街边小食帐篷映入眼帘。
正在专心开车的司机听到后座的少爷说:“前面停一下。”
***
坐在劳斯莱斯后座的崔善英紧紧握着儿子权道赫的右手。
权勇浩走进那座宅子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迟迟没有管家之类的人出来请他们进去。
里面的交谈显然不太顺利。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十七岁的权道赫不耐烦地松了松被勒得板板正正的领带,一张看似乖巧的脸底下全是不耐烦。
“耐心一点。”崔善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如果你爷爷问你什么,一定要恭敬,老人都喜欢乖孩子。”
“知道了。”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汉南洞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从小跟着母亲住在比弗利山庄,过着优渥富足、无拘无束的日子,难道不比回来这里看人脸色强?
“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道赫。”崔善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在背一段已经念过很多次的话,“整个汉城国际你知道有多少资产吗?哪怕只能给你三分之一,十分之一,都够你衣食无忧十辈子。”
又来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家族多有钱,但父亲那么疼他,将来父亲老了,钱自然会留给他。他哪里需要这么费劲地来看人脸色,跟乞讨一样。
正看着街道出神,远处的路灯底下慢慢走来一条裹着粉色羽绒服的小狗。
顺着那条狗往上看,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身影映入眼帘。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肩上,她羽睫低垂,神色倦懒清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植物清香。
权道赫怔怔地看出神了,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恍惚想起,这张脸好像这几天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广告?对,香水广告!
车子从坡道下方驶上来,权政宇往窗外看了一眼,认出停在门口的那辆车是父亲的。
他提着打包好的袋子下了车,一道人影飞快地迎上来:“是政宇吗?”
抬眼一看,是一位眉目婉约清秀的女人,裹着山猫毛皮草大衣,硬是给她添了几分贵气。
他没搭理她。
管家已经打开了门。
崔善英不在乎被冷落,脸上仍旧挂着殷勤的笑:“长得真帅气。你的弟弟道赫跟你生得很像,你要见见他吗?”
一声淡淡的嗤笑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权政宇冷淡地睨了她一眼,甚至连个滚字都懒得施舍给她。
看出他的不屑,崔善英并不气馁。
“看来金夫人,比我想象中,对孩子教育要放松。”
她低头笑着,话里带刺,像在等权政宇更激烈的反应。
自己的嫡子折辱自己的外室,虽然地位很高,但毕竟是晚辈,晚辈踩到长辈头上,那就是不尊重。
多来几次,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离间他与勇浩的父子情。
再表现几次委曲求全,大方得体,又能作为一个撬开权老会长的缺口,展示自己的无辜与大度。
但权政宇没理会她。
他径直略过她,往门内走。
就在这时,崔善英像是被绊了一跤,拉扯了一下权政宇的衣袖,又飞快地跌倒在地,轻轻低呼:“我的脚——”
身后剧烈的关门声响起。
“呀,你怎么可以推倒我母亲!”
一直安静待在车上的权道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崔善英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很想赶他回车上去——他脾气太大,只会把她的计划搅乱。
但管家已经迎出来了,垂着手恭敬地问:“政宇少爷,发生什么事了。”
崔善英在权道赫的搀扶下勉强起身,扶着额角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什么叫没事?”权道赫指着权政宇,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给我母亲道歉!”
他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察觉管家和一众佣人都拿他当空气,目光越过他,只等着权政宇开口。
“道赫,别这样,他是你的哥哥。”
“区区私生子——”
“住口!”
权勇浩从正门走出来。
门外已经乱成一团。
作为他的儿子,就算是他父亲的情人,也不是他一个做儿子的能欺辱的。
“他把母亲推倒了!”权道赫看见父亲出来,像找到了主心骨,指着权政宇的鼻子,“一点教养也没有!”
“道赫别说了。”崔善英拉住他的手臂,脸上一副柔弱却想息事宁人的模样,转头看向权勇浩,“勇浩,我没事。”
“政宇。”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个轻灵的声音从坡道下方传上来。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牵着狗的白允熙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白色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棉花糖在她脚边蹲着,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积雪。
她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了。
权勇浩的脸色变了一变。
就算再怎么对儿子不满,家丑不可外扬,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这位阿姨是你们家的亲戚吗?”白允熙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崔善英身上,语气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家常事,“刚刚为什么要站在政宇面前,自己左脚绊右脚,表演平地摔?”
崔善英的脸色僵住了。
还没等她开口反驳,白允熙忽然弯起嘴角,轻轻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一台GOPrO,镜头上的小红灯还亮着。
“我刚刚在拍vlOg呢。”她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正好,都拍下来了。”
路灯下安静了一瞬。
崔善英、权勇浩、权道赫——几个人脸色青白交替,像被人在同一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权政宇站在门廊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个骑白马的骑士一样。
他的公主,是个牵着白狗的骑士。
风从坡道上方灌下来,把地上的雪末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