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名从不同分公司赶来的员工,在护士的引导下依次进入采血室。
他们穿着各自分公司的工装,有的还背着通勤包,像是刚下班就赶过来了。
这些人都是在集团年度体检时被系统标记过血型的人,每年额外多领一笔奖金,没人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公司有这样一个岗位,条件优厚得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他们第一次接到河秘书的紧急通知,具体内容没多说,只说需要他们尽快赶到世弗兰斯医院,公司会安排车辆和高达一亿韩元的补偿金。
采血室外的走廊上,河秘书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名字。
每确认一个人,他就微微点一下头,示意护士把人带进去。
有些人走到医院门口心里害怕了,于是又折返回家。
采血结束后,每个人都被引导到旁边的临时休息区,那里备好了热饮和点心,还有一份装在信封里的补偿金说明。
这些人低头看了一眼数字,喉结动了动,没说话,把信封收进了内侧口袋。
河秘书合上名单,看了一眼采血室的方向。
这些岗位设立至今,第一次被启用。
当初权正赫会长设立这个机制的时候,初衷很简单——从权政宇出生的那一天起,他的稀有血型就让权正赫老会长感到担忧,为了确保一些情况,他特意设置了这些岗位。
河秘书跟了老会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套系统被启用过。
今天接到电话的时候,他险些以为是权政宇出事。
几名员工献完血后被安排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急救室外,权政宇靠在椅子上,袖子还卷着,抽过血的位置用棉球压迫止血,额前的发垂下来挡住了暗色的眼眸,抿唇沉默着,象一尊漠然的雕塑。
***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宁静,祥和,他置身于虚无的空白里,姜珉锡恍惚的想,是天堂。
他曾最想去的地方之一。
“快醒过来。”
“哥哥——”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山谷,隔着白雾,像一根命运无法斩断的丝线,一点一点,把他从不断下坠的地方往回拽。
病床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天花板的白渐渐清晰。
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床边那道身影上:“……稚……”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剩口型。
目光相触的那一瞬,白允熙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姜珉锡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下去。
他的脸色虚弱苍白,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白社长协调了多方救援,才把我们山里搜救回来的。”
李美莱走了过来,说实话,再次见到白允熙时,她甚至有些羞愧,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家世背景优渥的财阀二代,甚至年纪轻轻已经创办企业。
当初她说想邀请珉锡代言广告,她还以为是一个小孩子过家家的借口,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这次更是多亏了她。
***
因为手术切除了破裂的部分脾脏,姜珉锡的免疫力变得很差。
即便将来康复出院,他也需要休养相当长一段时间。
在等待恢复的日子里,白允熙时常过来探望他,有时天气好,她就推着轮椅带他在医院VIP那一层里走走。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白允熙取消了回美国过节的打算,白东旭没有多问,只是说“那就在韩国过吧。”
她每天上午处理公司的事,下午来医院,雷打不动。
像是在用大量的事情填满自己的空隙。
医院的玻璃连廊是姜珉锡最喜欢待的地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块玻璃映得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宝石。
她蹲下身,把他脸上的口罩扶正,指腹掠过耳后的系带,把松了的那边重新拢好。
“冷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不用天天过来。”他说。
她已经是一家公司的社长,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却每天都跑来看他。
白允熙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他膝盖上又搭了搭:“现在是假期,我又不用上学。”
姜珉锡没接话。
他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那位男朋友呢?”
白允熙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把他的围巾掖好,站起来,推着他往连廊深处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美莱姐跟我说了,是他给我献的血。”姜珉锡偏过头,仰着脸看她,“我还没当面感谢他,怎么没见他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们吵架了吗?因为我?”
白允熙推着轮椅的手没有松,脚步也没停。
玻璃连廊很长,阳光从两侧的玻璃幕墙外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吵架。”她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事实上,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没交谈,没联系了。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连廊尽头,阳光正从那里涌进来,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白允熙在那扇窗前停住轮椅,低头替他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毛毯。
姜珉锡没有再问,他靠在轮椅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允熙,尽管他们之间谁也没再提起那个盘桓在心底的疑问,但早已心照不宣,允熙就是稚雅,稚雅就是允熙。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听过鬼神的故事。
死去的灵魂因为执念,而留在人间不肯离去,附在了别的活人身上。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一种反应。
一种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恐惧?
完全没有,他一点也不感到害怕,甚至因此觉得,这个世界有鬼神太好了。
“允熙啊……”
白允熙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他的脸依旧瘦削苍白,带着浅浅的笑。
“你会一直存在吗?”
她定定的对上他的眼,终于绽开了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次真诚的笑。
她点点头。
姜珉锡从小极力反对她为了饱腹,去便利店做小偷小摸的举动。
要做也该是他这个哥哥去做,就算被抓住,挨打他也受得住。
偷东西是不好的。
但太好了。
允熙啊。
如果这件事会有惩罚,哥哥替你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