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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高唐州柴桂奔丧 皇城府举哀尽礼

    话说大宋徽宗年间,朝纲废弛,奸佞当权,权臣当道,州县官吏多是贪鄙昏庸之辈,倚势欺良,凌虐百姓,便是勋臣旧戚、世宦名门,亦难免受其折辱。且说高唐州地面,有一处世阀豪门,乃是后周世宗嫡派子孙,柴氏一族。先祖曾受太祖皇帝禅位,敕赐丹书铁券,世袭爵禄,免罪免刑,荫庇子孙,世代安居高唐州,人称柴皇城府。

    这柴皇城,年近七旬,一生温良敦厚,守分安居,仗着祖宗遗泽、御赐铁券,在高唐州居住数载,从不倚势欺人,不结豪强,不生是非,只守祖业,修身安分。奈何运数不济,时逢奸邪当道,高唐州新任知府高廉,乃是朝中太尉高俅叔伯兄弟,倚仗兄势,坐镇一方,贪酷暴虐,横行州府,无人敢撄其锋。

    高廉有一小舅,唤作殷天锡,为人刁泼强横,贪鄙无忌,倚仗姐夫府威,在高唐州地界横行霸道,夺人田宅、占人妻女、欺压良善,州中军民,人人畏惧,敢怒而不敢言。殷天锡素闻柴皇城府宅宏阔、花园精致、亭台池榭冠绝一州,心怀觊觎,屡欲夺占,屡次登门聒噪,逼迫柴皇城迁出府宅,将花园让与自家受用。

    柴皇城乃是勋旧世臣,素守体面,虽年迈体弱,却也不肯平白受辱,据理争辩。怎奈殷天锡凶蛮无理,仗势凌人,日日上门逼迫,恶言辱骂,百般欺凌。柴皇城年老气衰,忧愤交加,被这刁恶小人日日气恼,郁郁成疾,卧榻不起,汤药无灵,日渐沉重。

    柴皇城膝下无儿,族中至亲,唯有嫡侄一人,姓柴名桂,亦是柴氏嫡系,世袭勋贵,居于外府,平素读书守礼,性禀温良,恪守祖训,重义知礼。这柴桂年少持重,深谙世家礼法,为人谦厚,不轻言语,不惹是非,平日只守自家门第,修习诗书,敬重长辈,和睦乡邻。

    那日柴桂正在府中静守读书,忽有家丁慌慌张张奔入府中,跪倒报丧:“大官人!不好了!高唐州皇城老官人,被殷天锡恃势欺凌,气恼成病,卧榻多日,今日卯时已然归天!老官人临终垂嘱,唤大官人即刻赴高唐州奔丧,主持丧事,料理府中后事!”

    柴桂听得此言,如晴天霹雳,心头大震,手中书卷脱手落地,顿时泪落沾襟。那柴皇城乃是自家嫡亲叔父,世代骨肉,情同父子,一生安分守己,从未招惹分毫是非,竟遭小人凌辱、气恼而亡,何其可痛、何其可冤!

    当下柴桂悲恸大哭,伏地哀泣,良久方起。不敢耽搁,即刻吩咐府中上下,整备素服、白幔、孝绢、香烛祭礼,打点车马仆从,辞别家眷,连夜奔赴高唐州而来。一路悲思绵绵,车马疾驰,昼夜兼程,不敢稍歇。不一日,赶至高唐州皇城府前。

    只见昔日赫赫巍巍、气派森严的勋臣府邸,此刻府门紧闭,白幡高挑,素幔垂门,沿街结素,户户挂哀,一派凄冷萧索景象。府前往日车马骈阗、宾客往来的热闹气象尽数全无,唯有冷风穿庭、素幡摇曳,鸦雀栖檐,寂寂凄然。

    柴桂一见此景,心中愈加悲酸,慌忙下车,脱去常服,换着重孝麻衣,束发垂缟,步履匆匆,步入府中。

    进得府来,只见前庭庭院尽铺白毡,回廊遍悬素帛,前后厅堂皆挂孝幔,灯火垂纱,幽暗凄寂。府中大小仆妇、左右家丁,尽皆披麻戴孝,俯首垂泪,人人面带哀容,满府尽是悲声。

    柴皇城继室夫人与众姬妾、侍女,尽伏灵前哀哭,哭声凄切,回荡庭堂。

    柴桂步入灵堂,一眼望见正中停着梓宫灵柩,素帏笼罩,香烛凄明,烟霭沉沉。昔日慈颜长辈,如今一棺相隔,阴阳两隔。柴桂再也忍耐不住,抢步上前,扑倒灵前,放声恸哭,泪如雨下,哀动厅堂。

    哭罢多时,柴桂方才起身,拜问婶母起居,询问叔父染病归天始末。婶母含泪哽咽,将殷天锡恃强凌弱、屡夺花园、日日聒噪、恶言羞辱、气恼成疾、卧榻不治、含恨而终的前因后果,一一细说。

    柴桂听闻始末,双拳紧握,目含怒色,心中愤愤不平。暗想:我柴氏乃大周嫡裔,开国勋臣,太祖亲赐丹书铁券,世代免罪,荫庇家门,何等尊荣!先祖忠厚传家,世代守礼,从未作恶害人,如今清平盛世,竟被一介倚势刁徒,无端欺凌,气死勋旧老臣!世道颠倒,豪强横行,何其不公!

    虽心中悲愤,然柴桂素来沉稳知礼,深知此时丧事为重,不可乱了礼法、误了大事,只得强忍怒气,收敛悲容,对婶母躬身禀道:“婶母宽心保重身子,叔父一生忠厚,无端遭此横祸,侄儿心中痛切。如今叔父仙逝,家中无主,一应丧礼事务,尽由侄儿主持,必依世家大礼、朝廷旧制,风风光光安葬叔父,不辱柴氏门楣!”

    婶母见柴桂老成持重、处事有度,心中稍安,含泪点头。

    当下柴桂端坐灵堂侧位,分派府中诸事,井然有条,分毫不乱。先令家丁清扫内外庭院,整饰灵堂,更换素幔,添设香烛,铺设祭位,一应丧仪尽依勋旧世家礼制,不敢简慢半分。又命人置办上等内棺外椁,选捡上等楠木,精工整造,漆饰周正,体面庄重,合于世臣规制。

    柴氏乃是前朝勋贵、本朝世臣,丧葬礼数自有定规,不比寻常百姓草草。柴桂一一斟酌,件件亲督,昼夜不休。先请城中高德高僧、道士两班,入府设醮诵经,启建水陆道场,超度亡魂,昼夜不息。僧鸣梵呗,道奏琅函,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追荐柴皇城冥福,祈愿早登仙界。

    府中上下,尽皆遵礼行孝。柴桂身为嫡侄,主丧扶灵,日夜不离灵堂,晨昏跪拜,朝夕焚香,暮夜守灵,彻夜不眠,极尽子侄孝道。每至晨昏祭奠,必整素服、行大礼,跪拜焚香,恸哭祭拜,哀容戚戚,礼数恭恭,府中仆从见之,无不暗自叹服,皆道柴氏子弟果然礼义传家、名不虚传。

    丧事之间,高唐州城中旧日乡绅、世家亲友、体面耆老,闻柴皇城仙逝、柴桂奔丧主祭,尽皆备办香烛纸马、素礼吊唁,陆续登门祭拜。柴桂一一躬身答礼,谢众亲友吊慰,言辞谦和,礼数周全,无半分勋贵骄矜之气。

    一众乡绅亲友,吊唁之余,无不嗟叹惋惜。皆言柴皇城一生良善、安分守己,乃本州积德长者,竟被殷天锡恃势威逼、气恼而亡,实属千古奇冤。人人私下唏嘘,痛骂高廉、殷天锡倚官仗势、残害良善、欺辱勋旧,败坏世道人心。

    柴桂端坐孝帷之中,耳闻众人私语,心中愈发清明:如今朝堂昏暗,官府势利,权贵横行,法度不行。纵有丹书铁券护身,世臣门第,亦不能自保平安,守不住家门、护不住自身,寻常百姓,更是命如草芥,任人鱼肉!

    一连三日,柴桂昼夜守灵,目不交睫,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灵堂,哀容憔悴,形神俱疲,却依旧礼数不缺、条理不乱。一应丧仪、斋醮、祭拜、待客、账目、采买,皆亲自核查,巨细无遗,府中大小事务,井井有条。

    第四日,柴桂择定吉时,预备出殡安葬,遂命人取来家中世代珍藏的丹书铁券,供奉灵前。此券乃是太祖皇帝御赐,铁铸丹书,金字灿然,载明柴氏子孙,有罪免刑、无罪不扰,世代永享勋贵优待。

    柴桂手扶铁券,望着叔父灵柩,垂泪长叹:“先祖留此铁券,本为庇护子孙、永保家门平安。谁料今日叔父无罪遭辱、含恨而终,铁券空悬,礼法虚设,权贵横行,冤屈难伸!可叹世代勋恩,竟压不住一介刁恶权势小人!”

    左右仆从听闻,尽皆低头垂泪,无人敢言。

    柴桂心知,叔父此冤,绝非隐忍可消。殷天锡倚势凌人,肆无忌惮,此番气死柴皇城,毫不知错,依旧在州中横行无忌,全然不惧法度、不畏公论。今日若隐忍不言、含混安葬,日后柴氏家门必再受欺凌,冤屈永世难伸。

    遂暗下决心,待丧事圆满、叔父入土为安之后,必当寻机辩冤,讨还公道,不教叔父含恨九泉、冤屈无凭。

    数日之间,高唐州皇城府白幡林立,哀乐声声,昼夜不绝。一街之隔的州府衙门,却是热闹喧嚣、丝竹不断,高廉依旧坐衙理事,殷天锡依旧横行街市,全无半分愧怍忌惮之心。一边是勋旧含冤、满府哀戚,一边是权贵逍遥、跋扈横行,两两对照,天道不公、世道颠倒,可见一斑。

    柴桂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却依旧守礼治丧,不躁不乱、不怒不形于色。每日依旧恭行孝礼,祭拜灵前,接待吊客,整备出殡诸事,只将一腔悲愤,暗藏胸臆,静待天时。

    待七七丧礼将毕,吉日已定,柴桂亲自扶灵,率领府中上下、亲友仆从,浩浩荡荡,送叔父灵柩前往祖茔安葬。一路素仗引道、白幡飘摇、哀乐凄鸣,相送之人络绎不绝,州中百姓沿路观看,无不垂泪叹息,感念柴皇城忠厚一生、落此凄惨结局。

    安葬已毕,封土立碑,诸事周全。柴桂立于坟前,跪拜三叩,泣告亡灵:“叔父安心归冥,侄儿在此立誓,必为叔父洗雪冤屈,不教恶人横行、忠善含冤!此仇不报,侄儿终身不安!”

    祭拜既罢,柴桂辞别祖茔,回转皇城旧府。满目庭堂依旧,亭台如故,却再无叔父身影,人去楼空,庭冷堂寂,草木含悲。柴桂独坐空堂,默然沉思,心中百感交集。

    想柴氏数百年勋贵、世代忠良、守法安分、积德累仁,从不曾仗势害人、恃权作乱,到头来却被一介酷吏外戚,无端欺辱、气死家门!可见当今官府,全无公道;当今法度,只压良善!权贵手可遮天,小民命如蝼蚁,世臣难护自身,善恶全无报应!

    自此柴桂守孝府中,闭门静居,外示沉静,内藏韬略,静待时机。高唐州一场豪门冤屈,暗暗埋下大祸根由,只待风云鼓动,便要掀起惊天风浪,牵动州府,震惊官府,引出一场轩然大波。

    正是:

    勋臣旧宅满霜寒,一世忠良竟抱冤。

    权势欺天凌善类,奸凶肆恶害衣冠。

    灵堂泣尽三更泪,铁券空留百代官。

    莫道幽沉无报应,风波不久起高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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