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赵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吐出一个“好”字。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林安，心中的满意和欣赏，几乎要从眼神里满溢出来。
这小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不仅是块好钢，还是块已经淬过火，有了自己独特形状的好钢。
不能急，对这样的人，不能用寻常的手段。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不远处的水榭高台上，传来了清脆的钟鸣声。
“当——”
原本喧闹的庄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高台。
只见楚王赵昀，一袭月白锦袍，头戴金冠，面带春风和煦的笑容，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台前。
他环视一周，声音清朗，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庄园。
“诸位才俊，今日齐聚我这小小的庄园，本王不胜荣幸。”
“招贤二字，本王不敢当。只是素闻民间有遗珠，朝堂有沧海，故而设下此会，以文会友，广交天下英雄。”
“闲话少叙，依照惯例，本王这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诸位高才。”
赵昀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若有若无地在林安和谢卢这个角落停顿了片刻。
“这第一个问题，也是我大炎王朝，乃至历朝历代，都颇为头疼的一个老问题。”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凝重。
“徭役。”
“官府兴建，无论是修城、治河，还是驿站转运，都离不开百姓服役。”
“然，徭役之苦，人尽皆知。以致于许多地方，百姓宁可拖家带口，弃了田地，逃亡他乡，沦为流民，也不愿应召服此重役。”
“长此以往，不仅工程延误，更使流民四起，动摇国本。”
“本王想问的是，此局，该如何解？”
问题一出，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确实是个千古难题，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心甘情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很快，一个看起来颇有学问的中年文士站了出来，对着高台上的赵昀长揖一礼。
“启禀王爷，学生以为，徭役之弊，在于监管不力，吏治不清。”
“各地官吏，层层加码，中饱私囊，使得原本一月之役，变为三月甚至半年之苦。百姓不堪其重，自然逃亡。”
“故，当加派御史巡查，设举报之箱，严惩贪腐之官，则百姓之苦可减，徭役之弊可除。”
赵昀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有理，请坐。”
这文士的答案，说到了根子上，却也只是老生常谈，治标不治本。
紧接着，又有一名年轻的士子起身，意气风发。
“王爷，学生以为，还需体恤民情。”
“徭役征发，当尽量避开农忙时节。春耕秋收，乃百姓一年生计所系，若夺其时，则无异于断其生路。当以农闲之时，征发百姓，则民怨可消。”
赵昀依旧是点头：“言之成理。”
这同样是正确的废话，朝廷的法令里早就写得明明白白，可到了地方上，为了赶工期，谁还管你是不是农忙？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一个面容冷峻的武将之后，声如洪钟。
“王爷！末将以为，对付那些刁民，无需多言！”
“直接派地方驻军，协助官府，将应役之人，一体管制！编造成册，胆敢逃亡者，以逃兵论处，一体格杀！”
“如此雷霆手段，看谁还敢逃！”
此言一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此人太过狠辣。
但也有不少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乱世用重典，对付那些泥腿子，就该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
赵昀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这位壮士之言，亦有其道理。”
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给出的答案，无外乎是“严管”、“施恩”、“威逼”、“限制”这几条路子。
这些法子，朝廷的衮衮诸公们，在庙堂之上，已经翻来覆去地讨论了几百年。
有用吗？
有点用，但不多。
始终无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坐在石凳上的赵彻，端着茶杯，听着这些所谓的“高见”，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
这就是楚王招揽的贤才？
不过是一群拾人牙慧，毫无新意的腐儒和莽夫罢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个角落。
只见林安，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甚至从旁边的桌子上又摸来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正撕下一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浑然不顾周围那些才子们正为了一个千古难题而绞尽脑汁。
那份悠闲，那份惬意，与整个庄园的氛围，格格不入。
赵彻的眉头，终于还是皱了起来。
他承认，他很欣赏林安的通透和洒脱。
可这份洒脱，若是用错了地方，就成了不思进取，成了麻木不仁。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敲打。
“小友。”
林安正啃着鸡腿，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赵彻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板起脸。
“楚王殿下所问，乃国朝大计，关乎天下万民之生计。”
“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心怀天下，以万民为念。你虽不愿为官，但听一听，想一想，总归是好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若是天下有才之士，都如你这般，只顾着自己埋头吃喝，不问世事，那我大炎王朝，前路堪忧啊。”
这话，既是说给林安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安闻言，停下了啃鸡腿的动作。
他将油腻腻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然后皱起了眉头，看着眼前这个“老头”，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满。
“我说，老哥。”
他开口了，语气里也没了之前的谦卑和恭敬。
“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我吃我的鸡腿，招你惹你了？”
“我不就是不想当官么？我不想操那份心，不行啊？这也要管？”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赵彻都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高正淳，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去，那眼神，恨不得当场把林安给活剐了。
这小子，给脸不要脸！
赵星苒更是气得小脸通红，刚想开口斥责，却被赵彻一个眼神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