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话直言，小女子只是个开方抓药的乡野郎中，担不起如此厚待。”孟识微神色如常，微微福身行礼。
随后，她犹豫一瞬，又继续道：“但若大人是要小女子去府衙充当专职医官，请恕小女子无法应允。”
“方家医脉世代游走乡野，看的是寒门苦疾，治的是黎民伤痛，小女子当秉承师命，望大人恕罪！”
孟识微言语干脆，几乎没有留下余地。
一旁，水丘昭券眉头挑了挑，暗道这女子当真是性情中人。
复州刺史、正四品防御使面前，纵是地方豪绅也得跪迎。
她竟这般生硬就拒绝了陆安年。
然而，当他看向陆安年，却见后者微微一笑，并没有恼。
“孟姑娘误会了。”陆安年神色变得严肃，“陆某想要的不是高门府邸的私家医舍，而是复州全境的‘战地医署’。”
“战地医署？”孟识微低垂的眼眸微微一动。
这个词对她来说极生疏。
她行医多年，也从未在任何医经或官文中听过。
水丘昭券与钱弘僔也是面露惑色。
陆安年却是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踱步走到百眼药柜前，手指在抽屉上贴着的一位位药材名上拂过，语气越发严肃。
“如今天下藩镇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
“各路节度使征调民夫入伍，只管发一杆长枪、甚至连粗粮也提供不了，便驱赶着他们去填城墙壕沟。”
“一场厮杀下来，真正战死沙场的往往只有两三成，剩下大半，全是因刀枪伤口腐烂、断骨发热、失血过多，在死人堆里活活痛死、烂死。”
“军中纵有粗通包扎的医者，也大多双手管不过满地伤患哀嚎，只能任由伤口流脓发烂，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更有甚者，对于普通的炮灰士卒，根本不管不顾，人命在那些人眼里，连一头畜生都不如。”
陆安年的语调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所有人心底。
堂内陡然沉寂下来，空气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钱弘僔低咳了一声，眼中浮现出深思之色。
吴越虽偏安东南，可与南唐、闽地的拉锯战中，军中伤兵的惨相他也曾亲眼所见。
战后伤兵营如同修罗地狱，血腥恶臭冲天，哀嚎数日不绝。
那等景象，每每想起就令他痛心不已。
那时候，即便他想要做些什么，却是有心无力。
军医数量太少，一场大战下来根本无法兼顾所有伤患，这不是他一人就能改变的事实。
孟识微抿着嘴唇，眼神也逐渐变得凝重。
“使君所言，确实是乱世实情！刀斧所创，血尽则亡，肉烂则发热，发热超过三日者十不存一。”
“医家典籍虽有金疮之术，可军阵厮杀动辄上千上万伤患，纵有神医再世，一人双掌，又能救下几人？”
她再次低下眼眸，眼底不自觉闪过怜悯。
“所以，陆某要建一座战地医署，而非几名医师经营的普通医庐。”陆安年展开折扇，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若你愿意，我想邀请你出任医署的首任总医官。”
“由官府出粮、出银、出场地，召集复州全境所有军医、民间游医、学徒，以及愿意学医的百姓。”
“你要做的，是把你掌握的清创、缝合、止血、以及常见的病症应对方法，传授给那些人！”
“首座医署建立之后，若有成效，我会在沔阳和景陵县推广开来，到时候，你要教的可能就是百人、甚至是千人。”
“如此一来，平日里，医署负责收集草药、研制药物，传授急救医理；一旦复州遭遇战事，医署便可成为大军后方！”
说到这，陆安年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冷厉。
“天下诸侯视人命如草芥，但在复州，每一个随我浴血杀敌的将士，都是各自家中的顶梁柱，也是复州的基石。”
“能多救活一个，天下就少一份骨肉分离，复州就多一分挺起脊梁的底气，孟姑娘不是不愿给阎王当记账先生吗？”
“便请随我一起，从阎王手里抢人，陆某的目标很简单，日后我复州将士流血负伤，我要他们至少不会因为没有医生治病而死。”
屋内炭火发出些许闷响。
除此外，一片安静。
孟识微拿着银针包，愣愣的看着陆安年。
“陆大人，您是说认真的吗？”她的眼中带着不确定的茫然，呼吸变得有些乱，胸口起伏不定。
先不说师门医术外传师傅会不会同意，就算同意，要把这门本事传给成百上千人，哪里是简单的事！
她还从未听过如此疯狂的言论。
没错，在孟识微看来，陆安年的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疯狂！
另外让她心中触动的则是，这位年轻的复州之主，竟然将普通流民百姓和士卒的性命，看得如此重要。
她行医去过不少地方，还从未见过这般官家！
“当然是认真的！”面对孟识微的询问，陆安年毫不犹豫。
冷静下来后，孟识微目光灼灼，语气都带上了一丝轻颤。
“使君可知，按你这般设想，耗费的药材、白布、烈酒、钱粮，将是一笔难以计数的支出？”
“别家诸侯养兵，死了一个再抓壮丁便是，十个壮丁的安家粮，也抵不上救活一个重伤士兵的耗费。”
“使君做这等买卖，亏得起吗？”
“这不是买卖！”陆安年却是轻轻摇头，神色认真。
“生命可贵，若花些粮食和药材就能将人救回来，又怎会是不值当的事情？我复州百姓的命，可没那么糟践。”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水丘昭券站在一旁，听着陆安年的话只感觉全身泛起疙瘩，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一波接着一波，无法平静。
这位陆使君的行事手段，真是次次皆超出他的预料。
天下割据诸侯，争的是土地城池，功名利禄！
普通士卒冲锋陷阵，死了便死了，能找个地方埋了便算仁义，流民百姓的死活，更是无人会在意。
可在青山县，在陆安年这里，这个固有的印象一次次被打破，使得他久经风浪的心湖，不断泛起波澜。
百姓命贵于粮食药材！
宁花十倍银钱治伤，不让一人等死！
此等仁心魄力，与这乱世诸侯的行径格格不入。
医者救人，亦可安军心！
细细想来，一支知晓自己负伤必能得到救治、伤残亦有官府供养的军队，在战场上冲杀起来该是何等悍不畏死？
这绝非仁义泛滥的愚善，而是洞察人性至深的无上王道。
水丘昭券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钱弘僔，就见世子眼中同样翻江倒海，两人对视，一时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复杂之色。
对昨晚商议之事，则是更加坚定了！
“大人有此宏愿，识微自当尽绵薄之力，助大人事成。”孟识微深吸一口气，朝陆安年微微行礼，“只是，此事还需跟家师商议，请大人给小女子一些时间！”
“当然，方医师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谈！”陆安年笑了笑，“以方神医的能力，能够坐镇医署就再好不过了！”
“此事也算造福一方百姓，师傅应不会反对！”
孟识微的面容柔和了不少，眼底的平淡也消融不少。
一时间，竟让陆安年有种陌上花开的温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