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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看台上的人

    报幕念完无名的两个字,场子里的光又暗了一格。

    沈夜没有立刻动。

    他先做的是问话。

    他抬头,对着看台说,无名是谁。

    看台上第九排那个人又把他的话送回来。

    他说,无名是谁。

    送完,那个人没有再加一句。

    沈夜说,你不知道。

    那个人说,无名不是人。

    沈夜说,那是什么。

    那个人说,是一个位子。

    沈夜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称了一下。

    他往第四排看。

    第四排左边第三格,编号还刻着,人不在。

    他再看门口。

    门框外那一线光里站着的人没有进来。

    沈夜说,那个位子是空的,为什么还念。

    看台上这一回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第二排传过来。

    他说,念的不是位子,是押在这个位子上的注。

    沈夜说,押注的人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答。

    他不答,是因为答了就要应下一句。

    沈夜没有再追。

    他换了个法子。

    他低头看石台旁边的空地。

    空地是空的,可空地上有东西。

    线。

    很细的线,从看台的每一格往下拉,落到场心的边上。

    线是灰的,不走近看不见。

    沈夜蹲下去看。

    有一格拉着两条线,有一格一条也没有。

    线的头都系在石缝里。

    他数了数自己脚边的线。

    一共七条。

    七条线里,三条连着看台,四条连着空地外面。

    他站起来,往石缝边上走。

    石缝里塞着纸。

    纸条揉过又摊开,边角起毛,上面写着小字。

    沈夜抽出一条。

    纸条上的字很小,一排一排,写得很密。

    写的不是规则。

    写的是名字和数。

    有一行写的是,沈夜,第一场,押他输。

    有一行写的是,林小雪,第二场,押她看上面。

    有一行写的是,无名,第三场。

    第三场后面空着。

    沈夜把这条纸条捏在指间。

    他懂了。

    这一圈不光在打,还在押。

    看台上坐着的人,手里都捏着注。

    他们不是来看输赢的。

    沈夜把坐着的人又看了一遍。

    他们的手都放在膝盖上。

    手心里是纸条。

    纸条从第二排往下传,传一次,一个人的号就动一次。

    有人的号往前挪了。

    往前挪的人,把脚从地上抬起来半寸。

    抬起来以后,脚再没有落回去。

    沈夜数了数,抬脚的有六个。

    他又抽了一张。

    这一张的字更小。

    上面写着三条押注的规矩。

    第一条,押的东西写在小纸条上,交给第二排,由第二排收。

    第二条,押中了,押的人可以把身上一格往后退。

    第三条,押错了,押的人往前走一格,走到头就回车。

    沈夜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押注的三条里,没有一条写着不许押人。

    也没有一条写着押中的人要不要被押的人点头。

    这就说明,押的时候不用问场上的人。

    场上的人只是货。

    沈夜把这两张纸条按在石台上,摊平。

    他说,这三条,也是规则。

    林小雪说,那我们也押。

    沈夜说,我们押什么。

    林小雪说,押谁赢。

    沈夜说,押注不押输赢。

    他说,押的是名。

    他说,你看那些坐着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格。

    他说,那一格是他们的号。

    他说,押错一次,号往前一格。

    他说,走到头,就得坐回去。

    林小雪说,那我们没号。

    沈夜说,我没有号,可我有名。

    他说,名字也算。

    他把第三张纸条摊开。

    林小雪说,押小的赢不了。

    沈夜说,小的能试出规矩。

    他说,押之前要弄清一件事。

    他说,押错的人是往前还是往后。

    林小雪说,纸条上写着往前。

    沈夜说,往前就是往看台底下去。

    他说,所以那些人不愿意押错。

    他说,不愿意押错的人,注就写得缩。

    他抬头对着第二排说,沈夜押第一场不会再念。

    第二排那个人说,接了。

    他说完,本子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浮出两行字。

    一行是沈夜押第一场不会再念。

    一行是场外,未判。

    沈夜等了一息。

    报幕的声音响了。

    它说,第一场,沈夜,押他输的那个人,押错了。

    沈夜站着听。

    报幕没有再说别的。

    本子上那一页又浮出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沈夜,押错。

    第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沈夜的手背凉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线。

    线是横的,从食指根拉到小指根。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还能动,只是慢了一点。

    他说,我输了一次。

    林小雪说,输的是什么。

    沈夜说,一次问话。

    他说,接下来我问的话,看台可以不应了。

    他抬头又试了一次。

    他说,作者的脸是长的还是圆的。

    看台上没有人应他。

    沈夜把手放下来。

    他说,果然。

    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他说,那就押大的。

    他走到石台正面,把本子翻开。

    他说,第二局,我押本子今天会翻两页。

    第二排那个人说,本子已经翻了。

    沈夜说,翻了两页才算。

    第二排那个人说,接了。

    沈夜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本子翻页是因为场上有话被接住。

    接话的人得张嘴。

    张嘴这件事,看台上的人管不住。

    他写的那条还挂在身上,只要他在场上说话,看台就得有人接。

    这是他手里唯一还捏得住的东西。

    他要拿它换一样能拿出手的。

    沈夜把本子合上。

    他抬头,对着看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今天场子里的人都记得自己的号。

    看台上传来一片很小的声音。

    那是几十个人把这句话送回来的声音。

    送回来的时候,声音是散的,不像第一场那样齐。

    沈夜听见了那些散的声音。

    他说,本子翻了。

    本子摊在石台上,自己翻过去一页。

    那一页上浮出一行字,写的是,本子翻页一次。

    第二排那个人说,你赢了。

    沈夜说,赢的是什么。

    那个人说,你可以从看台上拿一个号,用一次。

    沈夜说,现在就用。

    他说完,把手按在本子上。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息。

    他说,我要把无名这两个字,从第四排左边第三格上取下来。

    第二排那个人说,取下来以后放哪儿。

    沈夜说,放在纸上。

    他说,放在这一张纸上。

    他把手里那张写着无名的纸条按在石台上。

    本子上那一行字动了一下。

    字没有变。

    看台上第四排左边第三格上刻着的编号,一点点淡了。

    不是被磨掉,是有人把它从石面上往里收。

    那一格上原本没有数。

    编号的位置是空的。

    空得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刻过。

    沈夜说,这一格从来没有号。

    他说,所以它叫无名。

    他说,无名取下来了。

    他说,第三局。

    他说,我押作者那一格今天不会有人填。

    第二排那个人没有立刻接。

    他把头往上抬了抬。

    沈夜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

    看台最上面正中那一格,坐着那个穿旧衬衫的人。

    那个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第二排那个人说,我押有人填。

    沈夜说,好。

    他从石台上拿起笔。

    他先写了两个字,作者。

    写完,他把笔尖停在那一格后面。

    他停住的原因,是他在等。

    他要等的是对方先动。

    按规矩,注写在纸上,交给第二排。

    纸条写完了就不能改。

    沈夜把纸条递出去。

    第二排的人接了。

    他接的时候,指头抖了一下。

    沈夜说,你先写。

    第二排那个人说,我写完了。

    沈夜说,你写在哪儿。

    那个人说,我写在心里。

    沈夜说,心里不算纸。

    他说,第三条写的是,场的账由本子保管。

    他说,账要交给本子。

    他说,你把心里的东西写到纸条上。

    那个人没有动。

    沈夜接着说。

    他说,你现在要是补一笔,那就是改注。

    他说,我押的是这一格今天不会有人填。

    他说,你要是把你的注补全,你的注就变成了有人填。

    他说,纸上的字不能改。

    他说,你一改,你自己就输了。

    看台上那个人把手垂下来。

    他没有补那一笔。

    沈夜说,你的注算空。

    本子又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空。

    沈夜把笔放回原处。

    他把手从石台上拿开。

    手心里有汗。

    他心里想到一件事。

    他押的是这一格不会有人填,可他自己刚在上面落了一个偏旁。

    他要把这条注守到底。

    一个偏旁不是名字,这句话他说得很稳。

    他心里其实没有底。

    他把这口气压住。

    他抬头,对着看台说,第三局,空判,算我赢。

    这一回没有人应他。

    应他的是场心的那一块空地。

    空地上浮出一小片光。

    沈夜知道这一局赢的是什么了。

    他赢的是那一格。

    他慢慢转过去,看最上面那一排。

    那个穿旧衬衫的人还在。

    沈夜说,你不填,我来填。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本子第一页的署名位置上,落下第一笔。

    笔尖沾到纸的时候,纸没有出声。

    反倒是场子里的光整个亮了一格。

    看台上坐着的人,齐齐把头转向了本子。

    沈夜写完了那一笔。

    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写的是一个偏旁。

    雨字头。

    写完,他把笔放下。

    场上安静了很久。

    报幕没有出声。

    本子也没有判。

    沈夜说,一个偏旁不是名字。

    他说,不是名字,就不算填。

    本子上那一截空白还在那里。

    空白里现在有了一个偏旁。

    远处,第九排那个女人的手动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簿子。

    簿子是旧的,皮上有一道折痕。

    她把簿子摊在膝盖上。

    她先看了看场心。

    她再看自己掌心那三道浅横。

    她拿起一支很短的笔。

    她在簿子上找了一会儿。

    找着了,她把笔尖按在一行字上。

    那一行写的是,沈夜。

    沈夜看着她合上簿子。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坐。

    坐着的人都有一格。

    站着的人不算格。

    她站在规则外面,所以她的簿子能划人,别人划不了她。

    她把这两个字划了。

    划得不重,一笔压一笔。

    划完,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作者。

    她写完,把簿子合上,塞回袖子。

    她没有看沈夜。

    她看的是看台最上面那一排。

    沈夜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那个穿旧衬衫的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以后,把自己那一格让了出来。

    那一格上空着。

    报幕的光重新亮了一格。

    它说,第三场。

    它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沈夜。

    它念的第二个还是那两个字。

    无名。

    沈夜抬头,对着报幕说了一句。

    他说,让她留在门外。

    报幕没有答。

    它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念得比刚才慢。

    沈夜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口袋。

    他摸到那条剩下的薄东西。

    它已经只剩一半。

    门口那一线光里,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脚踩进了场子里。

    场子的地上,第一次有了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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