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方志远和谢必安并肩缓步走出玉华楼,两人各自登上自家马车道别离开。
车厢平稳向前行驶,方志远靠在车座上,目光透过车帘看向街边,只觉得今夜的京城格外寂静。
还不到宵禁的时间,往日这个时段沿街依旧会有零星烟火人声,今天街上却已经没了摊贩踪影。
街面之上,几队巡捕营的士卒列队穿行,脚步紧凑有序,整片街巷的氛围被彻底压沉,空气里透着紧绷的味道。
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赵元寰突然闯入了方志远的马车。
方志远抬眸看向来人,看见赵元寰此刻的状态,裤腿表层沾染了尘土,衣摆褶皱,身姿也没有平日里的挺拔端正。空气中飘开一缕浅淡的血腥气息,顺着车厢缝隙漫开。
这是受伤了。
赵元寰此刻明显在躲避什么人。
再联想到外面的巡捕营,巡捕营是二皇子的地盘,这么看来对方应该在京城发现了赵元寰的踪迹,这是在找他呢。
也不知道如今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是真的一时不慎,被二皇子搞成了这个样子,还是他引君入瓮的苦肉计。
方志远目光落在赵元寰身上,“外面是找你的?”
赵元寰抬眼看向他,“嗯,借我躲一下。”
然后方志远有些无语,看了,看自己这个车厢,“你觉得我这里有哪能帮你躲避?你是犯什么事了吗?”
方志远这马车不算狭小,是京城官员惯用的中等规制。
车厢内侧顺着车壁打造一圈 “U” 型座位,中间摆放一张矮几,一目了然,没什么能藏身的地方。
宋家不缺钱,但方志远只是七品芝麻官,又没有什么背景,还是要遵从朝堂潜规则的,不敢把出行架子摆得比上司更大。
车厢整体空间本就有限,容纳两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就会显得局促拥挤。
方志远看着眼前空间,完全想象不出赵元寰能藏身的位置。
赵元寰闻言也陷入短暂停顿,视线扫过整节车厢,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荒唐。
他方才远远看见熟悉的马车,下意识的反应便直接冲了上来,完全没有考量藏身条件。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车厢外传来官兵问询的声响,声音距离极近,盘问的目标却不是他们这辆马车,而是前方行驶在前的车辆。
趁着官兵盘问前车的空档,赵元寰又看了一眼方志远,然后什么也没说,身形微动,闪身离开了车厢。
方志远看向赵元寰方才落座的位置,木板表面落着几滴清晰的血迹,车厢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味。
方志远叹了口气,这赵元寰还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外面若真是二皇子的人,以二皇子如今对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态度,怕不是会抓住这些残留痕迹大做文章,借机刻意发难,给自己平添无端麻烦。
方志远手腕微转,掌心悄然多出两个瓶子。
他拿起第一个瓶子,对着地面沾染血迹的位置喷洒,原本清晰可见的血点渐渐淡化,最终彻底化作透明,不留半点痕迹。
他再换第二个瓶子,对着车厢空气缓缓喷洒。
方才萦绕不散的甜腥气息彻底消散,车厢之中,只余下干净清淡的草木香。
处理妥当的瞬间,巡捕营的士卒已经走到马车前方,出声表明要停车例行询问盘查。
方志远抬手掀开身前帘帷,神色自然。
“查什么?今夜发生了什么吗?之前都没有的。”
方志远的样貌辨识度极高,在京城新晋官员里格外出名。带队的守备看清他的面容,立刻收敛神色,对着他拱手行礼。
“是方大人呀,在下巡捕营守备,林贵妃的千秋宴在即,近日入城的人渐多,巡捕营奉命增加京城戒备,今夜就是临时问询。”
这个守备一句话好几座大山压了下来。
首先守备是六品官,比方志远整整大了一级。
其次巡捕营背后的主子就是二皇子,正是林贵妃之子,然后皇后,也就是赵元寰母后早些年已病逝,后位空悬至今,皇帝今年就突然要给林贵妃办千秋宴,大家就暗传皇帝有意要把林贵妃扶到后位上。
要不说在京城当官的人都是人精,守备就是武将那一队的,说话都这么带脑子,就这么一句话,就能堵住所有人不想配合的想法。
方志远也不想无端招惹是非,“那守备大人可有什么要问的?”
守备顺着掀开的帘帷向内扫视一圈,车厢空间一览无余,结构简单通透,根本没有藏匿人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志远。
“方大人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方志远心底生出几分无语,这个问题太过多余。
京城官场上下,人人都传他性情风流,常年流连风月场地,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此刻他在外面行走是什么稀奇的事吗?
“我刚从玉华楼出来,正要回家。”
守备本就是走流程例行盘问,确认车厢毫无异常之后,便准备挥手放行。
就在士卒即将退让的瞬间,一道年轻矜贵的男声从夜色里响起。
“慢着。”
方志远听出来人身份,正是二皇子赵元吉。
赵元吉立在街心,身着一身石青色团龙纹常服,皇家制式的衣料衬出浑然天成的贵气,周身气场极具压迫感。
他目光落在方志远身上,似是很意外这次的相遇,“没想到今日出来看看手下工作如何,倒是碰到了方大人,方大人文采斐然,又得父皇重视,本王对方大人神交已久,但是手头政务繁忙到没能和方大人搭上话,今日既然碰到了,倒想和方大人多说一会儿话了。”
远只当他狗鼻子很灵,这是笃定他用了什么办法把人藏在了马车里。
难道这就是反派的直觉?明面上他和那位太子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呀,还是说这人就单纯想为难他这个“情敌”?
方志远面不改色,“既然二皇子有这个兴致,在下自然不会扫兴。”
赵元吉抬脚登上马车,落座之后,视线不停游走,细致打量车厢的每一处角落,抬手轻轻敲击身下的木质长椅。
“方大人的马车布置的很有趣,没想到这座椅竟是软垫。”
方志远觉得他没话找话,“一点小巧思而已,下官懒散惯了,有时上朝还想在马车里多休息一会儿,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赵元吉指尖依旧摩挲着座椅木板,又说:“竟能将整个长板都包上,看来这个板子也是能卸下来的,这里面要是能做空,也能放一些东西。”
方志远这回明白他的意思了,对方是在怀疑坐板下方暗藏夹层,用来藏匿人员。
有些无语,那确实是一个能藏人的小巧思,可是这座板又短又窄,藏个小孩还行,哪个大男人能藏进去?这是看他不顺眼,想难为他,然后连智商都丢了吗。
方志远心里呵呵,面上如常,还表现出了奇怪,奇怪他问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然后说:
“确实,不过下官职卑,马车规制有限,里面空间太小,所以放了一身以防万一换洗的衣物和一套雨具。”
听明白没,这里面的空间有限,根本藏不了人。
赵元吉认真打量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再次扫了一眼整张座椅。
他抬眼重新看向方志远,有些好奇的样子。
“听闻方大人是玉华楼,春意阁这类地方的常客。”
春意阁便是京城人人熟知的象姑馆。
“怎么不见方大人纳妾呢?方大人要是因为岳家的关系,抹不开,不如本王成人之美,给方大人搭一下线?”
方志远摇头,态度坚定。
“多谢二皇子美意,下官就是个贪图新鲜的,这种钱货两讫的方法更适合下官。”
别人以为的钱货两讫是方志远出钱,但方志远口中的钱货两讫是那些风月场地给方志远钱。
赵元吉看着他坦然无所谓的模样,心底生出轻视。
在他眼里,方志远空有一副样貌和些许文采,行事轻浮随性,只会靠外表和几句酸诗博取旁人好感。
他此刻还有诸多要事部署,没有多余精力处置方志远。心底暗自记下这笔账,等自己彻底稳住局势,腾出手来,必然要让这个行事不安分人,彻底认清自身位置。
赵元吉面色彻底冷下来,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马车,没再和方志远有任何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