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
陆风睁开眼时,人已经回到了剑神域的废墟中。他怀里抱着两个人。父亲陆长渊,母亲苏青禾。他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爹,娘,我们出来了。”陆风轻声道。
苏青禾睁开眼,看着陆风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抬起手,想摸陆风的脸,手指却在发抖。
“让娘看看你。”她道。
陆风低下头,让她摸到自己的脸。
“像你爹。但眼睛像我。”苏青禾笑了。
“娘,您别说话。我这就带你们出去。”陆风道。
“不急。娘撑得住。”苏青禾道,“你让娘多看两眼。娘等了三十年,才等到这一眼。”
陆风鼻子发酸,将母亲抱紧了些。
李灵儿和小寒、敖九从远处跑来。看到陆风怀里抱着两个人,李灵儿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红了。
“是伯父伯母?”她问。
“嗯。”陆风道。
李灵儿跪下来,轻声道:“伯父伯母,我是李灵儿。陆风的……道侣。”
苏青禾看着她,眼中露出极欣慰的光。
“好。好姑娘。”她道。
陆长渊也睁开了眼。他看着李灵儿,又看了看小寒和敖九。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他问。
“嗯。小寒,雷麒麟王族。敖九,东海龙宫巡海大将。”陆风道。
“伯父好!”敖九挺起胸,“九爷是陆风亲哥的小弟!亲的!”
陆长渊笑了笑。
“你交到朋友了。好。”他道。
小寒凑上前,认真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小爷以后会替你们看着陆风。他再敢一个人逞英雄,小爷就把他冻成冰棍。”
陆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李灵儿也笑了。
“我们先出去。”她道,“这里不能久留。”
陆风点头。他将父亲背在背上,李灵儿扶住母亲。小寒和敖九在前面探路。四人沿着来时的剑意路径,朝光门方向走去。
光门还在。
九色光芒依旧流转。陆风抱着父母穿过光门。眼前光影变幻,等再站稳时,人已经回到了东海龙宫底下。
“回来了!”敖九跳起来。
龙宫的水还在。光门还在。可守在光门外的灰衣人已经全不见了。大概是陆风进去之后,他们知道大势已去,逃了。
“走。先回龙宫。让丞相看看爹娘的伤。”陆风道。
敖九带路。四人穿过海底暗流,回到了龙宫侧殿。老龟丞相见到陆风背着两个人回来,先是一惊,等看清那两人的脸,顿时老泪纵横。
“长渊大人!青禾夫人!”他颤巍巍地迎上去。
“丞相……”陆长渊看着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三十年不见。你老了。”
“三十年啊……”老龟丞相抹着泪,“老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先别哭。帮我看他们的伤。”陆风道。
老龟丞相连忙叫来龙宫的医师。几个老海龟围着陆长渊和苏青禾看了半天,最后说,伤势虽重,但命保住了。需要静养几个月,慢慢恢复。
“这就好。这就好。”陆风松了一口气。
他在龙宫待了三天。三天里,陆长渊和苏青禾的伤情稳定下来。虽然还不能走动,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陆风天天守在床边,听他们讲当年的事。
“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们正在剑神域里逃命。神仆追了我们整整一年。”陆长渊道,“后来你出生了。我们把你送回青云宗,交给了你师傅。”
“师傅说,你们让他等我剑骨觉醒后,把东西交给我。”陆风道。
“对。那东西就是天道断剑。”陆长渊道,“我们本想等你长大些再来接你。可剑神域里出了变故。神主的残魂比我们预想的更强。我们被困住了。一困,就是三十年。”
“师傅也去过剑神域。”陆风道,“他为了救你们,伤了剑心。”
陆长渊沉默了。
“剑无崖……他还好吗?”他问。
“他一直在青云宗等我。”陆风道。
“他是个好兄弟。”陆长渊道,“当年若不是他,你娘和你都活不下来。”
“等你们伤好了,我接你们回青云宗。师傅在等你们。”陆风道。
“好。”陆长渊道。
一个月后,陆长渊和苏青禾能下地走动了。陆风带着他们,离开东海,朝青云宗而去。
李灵儿扶着他娘,小寒趴在陆风肩上,敖九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跟在后面。
“亲哥,咱们回青云宗,你师傅会不会赶我走?”敖九忽然问。
“为什么赶你走?”陆风问。
“九爷是海里的。怕他嫌九爷不是山里的。”敖九道。
陆风笑了。
“师傅不是那种人。”
“那他喜欢吃什么?九爷给他带点海货?”敖九问。
“他喜欢喝酒。”陆风道。
“那好!九爷从龙宫宝库顺了两坛千年海酿!保证他喜欢!”敖九拍了拍包袱。
“你不是说都上交了吗?”小寒问。
“这两坛是孝敬师傅的!不算私藏!”敖九理直气壮。
小寒翻了个白眼。
李灵儿笑出了声。
陆长渊和苏青禾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这孩子。交到好朋友了。”苏青禾轻声道。
“嗯。”陆长渊道,“比我们当年强。”
青云宗的山门,越来越近了。陆风走在最前面,背着母亲。李灵儿扶着他父亲。小寒和敖九走在两侧。
山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慢慢往山下走。
“师傅。”陆风喊了一声。
剑无崖抬头。
他看到了陆风。看到了陆风背上的苏青禾,看到了李灵儿扶着的陆长渊。他整个人僵住了。
“长渊……青禾……”剑无崖的声音在发抖。
“老剑。”陆长渊笑了,“三十年不见。你这老东西,怎么老成这样了?”
剑无崖踉跄着走下山道,一把抓住陆长渊的手。
“你……你们……”
“活着。都活着。”陆长渊道。
剑无崖的眼泪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说着这一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陆风站在一旁,看着师傅和父母重逢。他的鼻子也酸了。可他没有哭。
因为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而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当晚,剑庐里摆了三桌。
韩松带着几位长老来了。雷动从雷音寺赶来。柳三娘也到了。雪瑶从剑城赶来。敖九和小寒挤在一张桌上,为了一块肉又吵了起来。
陆长渊、苏青禾、剑无崖三人坐在主桌。三十年没见的话,一夜都说不完。
“老剑,你这三十年,就守着这破剑庐?”陆长渊问。
“不然呢?你儿子在这儿。”剑无崖道。
“他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不省心?”苏青禾问。
“岂止不省心。”剑无崖瞪了陆风一眼,“灵根碎了还不肯认命。天天练剑练到半夜。冻得手都裂了。叫他歇,他不歇。跟他爹一个德行。”
陆长渊哈哈大笑。
陆风坐在一旁,听着三个老人拿他打趣,也不反驳。
李灵儿给他夹了块鱼。
“吃。”她道。
“嗯。”陆风低头吃鱼。
窗外,雪落无声。
而剑庐里,灯火长明。
那一夜,陆风喝了不少酒。他平日极少喝醉,可今天他破了例。因为高兴。
陆长渊喝到兴头上,拉着剑无崖的手,说起当年在剑神域并肩作战的事。说剑无崖当年如何一个人挡住三名神仆,护着他们夫妻撤离。说剑无崖那一剑的风采,他一辈子忘不了。
剑无崖摆摆手,说都过去了。
可陆风看到,师傅转过身去的时候,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有些情义,不必多言。一杯酒,就够了。
宴散时,已过子时。韩松和长老们被弟子扶回去。雷动和柳三娘也告辞离去。雪瑶留在剑庐住下。陆长渊和苏青禾被李灵儿扶进后院的小屋。
院子里只剩陆风和剑无崖。
“师傅。”陆风道。
“嗯?”
“谢谢你。”陆风道。
剑无崖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所有。”陆风道。
剑无崖沉默了片刻,笑了。
“臭小子。”他拍了拍陆风的肩,“去睡吧。”
陆风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师傅。”
“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给您煮粥。”陆风道。
剑无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