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木的这个行为,可谓是十分大胆,甚至有些逾矩。
毕竟男女有别,哪怕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与年轻的晚辈,在众目睽睽下,也不该有这样看似轻浮的举动。
陆朝歌本能地感到身体一紧,肩胛骨微微向后一缩,肌肉瞬间进入了防备状态。
但当她抬起眼眸,看着林中木的神情时,却发现对方绝不是什么轻薄之人。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有着好奇、难以置信,更是带着几分审视,还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与期盼。
“你妈是不是叫李萍?”
随着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问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整个向阳的宽敞房间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尤其是站在一旁的周怀安,他神色惊疑不定,嘴角那抹运筹帷幄的亲切笑意,瞬间僵硬在脸上!
‘不是,你们认识啊?!’
周怀安的内心在疯狂咆哮,瞬间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林中木怎么会认识陆朝歌的母亲?
他们怎么可能会认识啊?
他们凭什么认识啊?!
周怀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明明仔细调查过陆朝歌的背景,父亲早年就在边防牺牲,母亲随后出了车祸死亡,陆朝歌是跟着小姨李茹长大的孤儿!
但是,林中木怎么会一口叫出那个名字?
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交集才对!
“您……认识家母?”
陆朝歌疑惑地昂着头,那向来清冷、毫无波澜的声音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母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啊!
陆朝歌无比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五下午。
年幼的她放了学,乖巧地站在学校门口,等着母亲像往常一样来接自己回家。
那天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外的大树下,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被家长笑着接走。
当时,她还看见一辆警车从学校大门前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鸣着刺耳的警笛,速度极快。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踮起脚尖,好奇地朝那辆警车远去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心里天真地想着:警察叔叔是去哪里抓坏人了吗?
后来,别的孩子都回家了,喧闹的校门口唯独剩下她一个人。
她就那样等啊等,等到太阳西斜,等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等到校门口空无一人。
再之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流着泪、怀里还抱着弟弟康康的小姨李茹,以及姨爹。
“小姨,你怎么哭了?”
年幼的陆朝歌什么都不懂,只是伸出小手想要去擦李茹脸上的泪水。
李茹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却止不住地哽咽落泪,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哽咽道歉:“朝朝,对不起,对不起……”
年幼的陆朝歌很茫然,那是一种对未知恐惧的本能无措。
随后,在小姨和姨爹长久的僵持与沉默下,她才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拽着小姨的衣角,一个劲地追问“我妈呢?我妈怎么没来接我?”。
小姨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时,年幼的陆朝歌瞬间就听懂了!
因为在她更小的时候,妈妈也曾红着眼眶,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她被小区里的其他孩子欺负,说她没有爸爸的时候,她问“爸爸去哪儿了”,妈妈紧紧抱着她,哭泣着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那之后,爸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那一刻的陆朝歌听懂了。
妈妈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回来了!
随后,在冰冷的医院太平间里,她看见了那张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床单,以及下方覆盖着的那具失去体温的尸体!
陆朝歌当时出奇的平静,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旁边的法医、警察、护士,看着这个过分坚强的小姑娘,红着眼眶让她节哀。
随后,年幼的陆朝歌竟然伸出颤抖的小手,一把将那张血红的床单拉开,盯着已经不成人形的母亲,怔怔出神。
在那个瞬间,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哽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滑落……
“嗡~”
忽然间,陆朝歌的脑海中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嗡鸣,她的上半身像是被瞬间扔进了熔炉,开始疯狂升温、充血!
那炽热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她原本冷白的肌肤点燃,比烧透的火炭还要鲜红。
紧接着,她的大脑传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无数被深埋的记忆、血腥的画面,像是上扬的潮水,向她涌现过来!
在短短的瞬息间,这些记忆在她的脑海中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速回放!
从刚才被林老捏着下巴询问“你妈是不是叫李萍”,画面倒转至市委大院里的会议室;
从静海市局的升旗仪式,再到十四天前的一个下午,她悄然找到了张建国;
从省厅唐正龙的办公室,再跨越国境,去到了热带丛林区域的某座园区……
一幕幕画面,一句句嘶吼。
就那样毫无征兆、蛮横无理地冲破了她大脑的防御机制!
直到画面定格在一个大雨滂沱的丛林暗夜,震耳欲聋的狙击枪声骤然响起。
代号为“暗夜”的战友,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狠狠推开,而暗夜,却永远地倒在了那片泥泞的血泊中。
紧接着,画面里的她发了狂似的,在暴雨中朝着枪声的方向追杀过去。
她放出“海东青”、“小百万”去疯狂撕咬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终于,在雷电交加的瞬间,她用步枪上的尖刀,将那名狙击手制服在了泥地里!
当时,陆朝歌惊鸿一瞥,在闪电的余光中,看见了一个眼神,戏谑、冷漠、玩味,在黑暗中,显得是那样的刺眼与讽刺!
“丫头、丫头……”
“陆局长!”“陆局!”
“小陆局长!”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充满焦切的呼唤声,陆朝歌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陆朝歌如大梦初醒般,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意志力,强行从那种濒临崩溃的【强行回忆】状态中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