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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说出去他就死了

    第一百二十六天,早上七点十分。

    陈九斤下到一号楼一层的时候,楼梯口站着四个人。

    隋满堂在最前头。柏树森在他左手边,手里夹着那个收条本子。扈广仁站得靠后,靠着墙。

    第四个人他不认识。

    那个人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胸口别着一支笔,三十来岁,站姿很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不是一号楼的人,也不是二号楼的人。

    这个园区里,手插兜的人只有一种。

    从账房来的。

    “早。”那个人说。

    “早。”陈九斤说。

    “万经理让我过来问一句话。”

    “您问。”

    那个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隋满堂。

    “昨天下午,这位隋师傅上去了一趟。”

    隋满堂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地。

    “他说了两样。”那个人说。

    “第一样,一号楼有人半夜在屋里烧东西。”

    “第二样,后厨那个采买不干净。”

    楼梯口安静了。

    一层这个点正是人往食堂走的时候。有几个人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这一堆人,脚步慢下来,靠到墙边上站住了。

    “万经理的意思是,”那个人说,“这两样要是真的,得查。”

    “派两个人过来,明天上午查。”

    “先跟这楼里管事的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乱。”

    柏树森的手在本子边上捏了一下。

    隋满堂抬起眼睛,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人把话背了一晚上,等着看对方怎么接的眼神。

    隔壁那两级台阶上又站上来三个人。

    陈九斤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样我认。”

    隋满堂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分。

    “第一百二十四天晚上九点五十。”陈九斤说。

    “三号楼三层,最里头那间屋。”

    “我在屋角那个铁皮盆里烧了一页纸。”

    “同屋的高凯看见了,崔发财闻见味咳了两声。”

    “灰我倒在窗外头了。”

    “隋哥没有看错。”

    灰短袖那个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隋满堂的嘴张开了一点。

    他站在那儿,等着的那句话没有等到。

    他准备的不是这个。

    一个人半夜烧纸,被人看见了,第二天早上人家当着账房的人来问——这个人要么说没有,要么说烧的是废纸。

    隋满堂昨天晚上想的是他说“没有”以后自己接哪一句。

    那一句他背了一宿。

    现在用不上了。

    柏树森的头偏了一下,往隋满堂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是楼梯上站着的人都看见了。

    “烧的什么。”灰短袖说。

    “一页纸。”

    “纸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后厨那个采买。”

    灰短袖把插在兜里的另一只手也拿出来了。

    “三个月我记了十七条。”陈九斤说。

    “记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那十七条摞起来,能送掉一个人。”

    “这样一页纸放在我枕头底下,什么时候丢了我都不知道。”

    楼梯上的人又多了几个。有人站在半截楼梯上不下来,扶着栏杆往这边看。

    “那就是说,”灰短袖说,“隋师傅说的第二样,你也知道。”

    “我知道。”

    “后厨那个人不干净?”

    陈九斤站在楼梯口那块水泥地上。

    他这一句要是不说,隋满堂的第二样就落空了,账房明天来的两个人查不出东西,老邵还是那个一礼拜来一天的采买。

    可他不能不说。

    他这一百二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墙上那行字还在。一号楼一层的大厅,进门左手第三面墙,白粉笔写的,一个星期没有擦。

    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是他自己加的一行。

    要是我骗人,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四百零七个人看着他写的。

    “隋哥说得对。”陈九斤说。

    隋满堂猛地抬起头。

    柏树森的手停在本子上。

    “后厨那个采买,是有问题。”陈九斤说。

    “我查了三个月。我手上有三条。”

    “这三条我能一条一条说清楚。”

    “我烧掉的不是这三条。我烧掉的是记这三条的那张纸。”

    “三条在这儿。”

    他抬起手,用指头在自己太阳穴那儿点了一下。

    楼梯上有人往下挪了两级。

    一层大厅那边,本来往食堂走的人转了向,往这边过来。

    灰短袖看着他。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上去说。”

    “我昨天还在算一样东西。”

    “算什么。”

    “算这三条说出来以后,会怎么样。”

    “怎么样。”

    “他明天就没了。”陈九斤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楼梯口没有人出声。

    “说出去他就死了。”陈九斤说。

    “这个我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我拿不准。拿不准的事我不上去。上去了收不回来。”

    灰短袖把胸口那支笔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现在拿准了?”

    “现在轮不到我拿不拿得准了。”陈九斤说。

    “隋哥已经报上去了。明天上午两位过来查。”

    “那就查。”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我说一样。”

    “账房要是明天派人下来查一号楼的后厨,那这个楼就是管不住自己。”

    “这栋楼上个月刚定的规矩,人、账、物三样分开,三位管着,我在墙上写了字。”

    “万经理点的头。”

    “定完不到二十天,出了事要账房派人下来查。”

    “那不是查后厨。那是查我们四个。”

    柏树森的喉咙动了一下。

    扈广仁把靠在墙上的背直起来了。

    “所以这件事我来查。”陈九斤说。

    灰短袖的笔停住了。

    “你来查。”

    “我来查。”

    “查完呢。”

    “明天上午,当着全楼说。”

    “四百零七个人都在,两位来的师傅也在。”

    “我把三条一条一条说完。”

    “该怎么办,两位师傅当场定。”

    “我不拦。”

    灰短袖看了他一会儿。

    “万经理要是不答应呢。”

    “那两位师傅明天上午照样来。”陈九斤说。

    “我说的这些一样也不少,就是站的地方不一样——不是我说给全楼听,是两位师傅问一句我答一句。”

    “东西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那样办完了,这栋楼的规矩就没了。”

    “往后一号楼有事,四百零七个人第一个想的不是找我们四个,是往上头递条子。”

    “那三样分开的规矩,二十天就废了。”

    灰短袖没有说话。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我押一样东西。”

    他把手伸到腰上,把那串钥匙解下来了。

    一号楼的钥匙。一层的门、四层的仓库、后厨那扇铁门,一共三把,穿在一个铁环上。

    他把钥匙举起来。

    “明天上午我要是说不清楚——三条说不清,或者说完了两位师傅不认——”

    “我自己站到台阶上,把这串钥匙还回去。”

    “不用人来撵我。”

    台阶下面已经站了三四十个人。

    有人在往后头喊:什么事,什么事。

    后头的人说:别喊,听着。

    灰短袖把那支笔别回胸口。

    他看了看那串钥匙,又看了看陈九斤。

    “我带话。”他说。

    “明天上午九点,两位下来。”

    “到时候你说不清楚,钥匙的事儿我照你刚才这句话回。”

    “行。”陈九斤说。

    灰短袖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隋满堂一眼。

    那一眼隋满堂接住了。

    隋满堂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垂着。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全被人当面认下来了。

    他没有说错一个字。

    他也没有得着一样东西。

    那个人走了以后,大厅里那三四十个人没有散。

    陈九斤把钥匙重新挂回腰上。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说。

    “明天九点,都到这儿来。”

    人慢慢散了。

    柏树森走过来,站在他侧后半步。

    “九斤。”

    “嗯。”

    “你手上真有三条?”

    “真有。”

    柏树森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他把本子夹到腋下,走了。

    隋满堂最后走。

    他走到门口那儿的时候回过一次头。

    陈九斤还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对了一眼。

    隋满堂先转开的。

    晚上八点,后厨。

    老邵不在。今天不是他的日子,他早上没有来。

    后厨的门开着,灶上没有火。

    陈九斤走进去,把靠墙那张矮凳拖到案板边上,坐下了。

    他抬手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下去。

    那台机器转起来。

    风叶把屋里的空气往上抽,声音压过所有东西。

    坐在这儿,一米之外的人说话,他听不见。

    他就是要坐在这儿。

    这一夜他得把三条从头到尾捋一遍。

    不是捋成怎么说才让人信。

    是捋成一样别的东西——同样这三条,还能是什么。

    窗外头的天一直黑着。

    后半夜的时候,院子里那盏灯灭了一次,过一会儿又亮了。

    他坐在案板边上,没有动。

    抽油烟机响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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