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了。”
一月二十八号,周三,中午。
(7)班教室。
午休。
前面几排趴着七八个人,有人拿书盖着头。
后墙那儿站着一个。
周砚。
他没有靠墙,也没有背手。
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人对着那面墙。
温良是进来放教案本的。
他把教案本放在讲台上,走到后面去。
“四天了。”周砚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您一直没取。”
“我一直没取。”
“为什么。”
温良看着那面墙。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底下压着纸。
四月一号往后是白的。
只有四月三日那一格底下钉着一张,孤零零的。
“取下来就得看。”
“看完就得算数。”
“我想清楚了再取。”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要是看完了发现是假的,我怎么办。”
周砚没有回话。
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紧了。
隔了几秒才松开。
“想了四天。”温良说。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怎么办。”
“那我就当着全班把它撕了,再把黑板最右边那一条擦了。”
周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您取吧。”
温良伸手。
图钉是他自己那盒里的,铜色的,钉帽有点毛。
那盒图钉十二月就摆在讲台上,谁要用谁拿。
他用指甲抠住钉帽,往外拔。
拔出来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灰,落在窗台上。
纸取下来了。
不是复印件。
是手写的。
蓝黑墨水,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一边有毛边。
上头画了一个表。
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横七竖八,画得很规整。
表头一行字:
校史陈列室参观登记
底下是栏名。
日期|参观人|单位或班级|人数|进|出
再底下抄了七条。
三月二十九日|王××|高一(2)班|四十六|九时十分|九时五十
三月三十日|(略)
四月一日|(略)
四月三日|||一|十四时二十|
四月十日|李××|外校来访|三|十时|十时四十
温良的手指停在第四条上。
“参观人这一栏。”
“空的?”
“不是空的。”周砚说。
“翻过来。”
温良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注:四月三日那一条,“参观人”栏上写的不是名字。
原件上写的是六个字:高三(7)班班主任。
我抄到正面的时候没敢写进去,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名。
教室前头有人翻身,凳子响了一下。
没有人抬起头。
“别的条呢。”温良问。
“别的条都是名字。”
“你数过?”
“数过。”
“那一页上一共几条。”
“十四条。”
“几条写名字。”
“十三条。”
温良把纸放平在后墙的窗台上。
“同一本册子,同一页。”
“十三个人写自己叫什么。”
“一个人写自己是干什么的。”
“对。”
“写岗位不写名字,这件事本身不违规。”
“登记簿上没写非得填名字。”
“可十三个人都填了名字。”
“一个人没填。”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填。”
“他前后那两条就在眼皮底下。”
“这个是你手抄的。”
“是。”
“为什么不复印。”
“原件不外借。”
“我问过。看门那位说那本册子归校史室,登记的东西不出屋。”
“他让我坐那儿抄。”
“坐哪儿。”
“门口那张桌子。”
“他不让我把册子拿到屋里头去。”
“他自己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抄。”
“抄多久。”
“一个半钟头。”
“我抄了两遍。”
“为什么两遍。”
周砚从校服内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也是横格的,也有毛边。
他把它递过来。
“这是第一遍。”
“两张都给您。”
温良接过来,两张并排放在窗台上。
第一遍那张,表画得潦草一点,栏也少。
日期。参观人。单位或班级。人数。进。
没有“出”那一栏。
“你第一遍漏了一栏。”
“漏了。”
“为什么漏。”
“因为它是空的。”
“我抄到四月三日那一条,看那一格里什么都没有,就没画。”
“抄完我看了一遍,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周砚停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停。
他的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别的条那一栏都有字。”
“就那一条没有。”
“我第一遍把它当成没有。”
“可它不是没有。”
“空的也是内容。”
温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两张纸都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所以你回去重抄了一遍。”
“重抄了一遍。”
“抄第二遍花了多久。”
“四十分钟。第二天中午去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第一遍那张扔了。”
周砚看着窗台上那两张纸。
“扔了您就只看见对的。”
“看不见我错在哪儿。”
“错在哪儿要紧吗。”
“要紧。”
“我第一遍那张要是钉上去,您看见的就是一个没有‘出’那一栏的表。”
“您连这一栏空着都不知道。”
温良把第一遍那张折了一下,夹进教案本。
第二遍那张他没有折。
“那天你钉上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第一条。”周砚说。
“黑板上第一条:他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他。”
“上头没写怎么告诉。”
“我钉在墙上,那面墙全班都看得见。”
“这不算没告诉。”
“行。”温良说。
“这算。”
“还有一件事我顺口问一句。”温良说。
“您问。”
“邵立冬那边,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周砚摇头。
“他跟我不说话。”
“一次都没说?”
“上礼拜在楼梯口碰见一回。”
“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你们两个查的不是一个东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他说完没等我回。”
“然后他就走了。”
温良把这句话记住了,没有往下问。
“还剩两天。”周砚说。
温良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最右边那一竖条没有被擦。
三条字底下并排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个粉笔头的宽度。
“后天考完。”
“考完那三条就废了。”
“废了。”
“到点就废,谁也不用说话。”
“那这张纸算谁的。”
“算你给的。”温良说。
“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因为约定到期就飞回去。”
“后天以后我不再问你查到什么。”
“可这张纸留在这面墙上。”
午休还有十分钟。
温良把那张手抄的登记表重新钉回墙上。
钉回原来那个格子。
四月三日。
钉完他没有走。
他的手指按在最后那一栏上。
那一栏在纸上是一个空格。
上头那条有字,底下那条也有字。
三月二十九日:进九时十分,出九时五十。
四月十日:进十时,出十时四十。
四月三日:进十四时二十——
“十四时二十进去。”温良说。
“嗯。”
“这一栏是参观人自己填的?”
“看门那位说是。”
“进的时候登记,出来的时候自己补一笔。”
“补不补没人管,反正屋子他要锁。”
温良的手指还按在那个空格上。
“十三条,进和出都有。”
“那一条只有进。”
“那天进去的那个人,没有填出来的时间。”
“也可能是忘了。”周砚说。
“可能。”
“十三条都没忘。”
“那也可能那天他出来的时候看门的不在。”
“也可能。”
温良把手指从那个空格上拿开。
“今天我不定它是哪一种。”
“我只把它记下来:这一条只有半截。”
“半截的那一栏,跟停课通知上原因栏那一栏,是同一种空。”
周砚抬起头。
“哪一种。”
“别的地方都填了,就这儿没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