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东西。”
一月二十九号,周四,早读。
第一节就是期末考第一科。
早读只有四十分钟,考前最后四十分钟。
教室里没有人念书。
大部分人在翻错题本,翻得很快。
周砚站起来了。
他从第四组最后一排走出来,走到前面。
三个月了。
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上过讲台。
翻错题本的声音一片一片停下来。
“今天是二十九号。”周砚说。
“明天考完,黑板最右边那三条就废了。”
“第一条上写着:他查到的告诉我,我查到的告诉他。”
“我今天把我这边的交完。”
他把书包放在讲台上。
从里头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他把里头的纸倒出来。
一沓。
不厚。
“十一张。”
“一个人一张。”
“什么东西。”底下有人问。
“十月我开始收的。”
“我让他们十个人每人写一份。”
“写什么。”
周砚把第一张摊在讲台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横格纸。
最上面一行是印上去的——不是印,是他自己用尺子写的,十一张一模一样的抬头。
上一年,高三(7)班的班主任是谁。请写下你记得的一切。
你可以写名字,可以写长相,可以写他说过的一句话。
想不起来就写想不起来。
不许猜。
底下有人小声说:“……上一年。”
“上一年”这三个字,在这个教室里是有另外一个意思的。
没有人替谁解释。
“我按记得多少排了个序。”周砚说。
“记得最多的排在最上头。”
他一张一张往下摊。
摊得很慢,一张压着上一张的一角,像发牌。
第一张。
底下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用力。
我记得有一个班主任。是个男的。个子不高不矮。
别的想不起来。
第二张。
应该有一个人。开班会的时候讲台上站着人。
我说不出他长什么样。
第三张。
想不起来。
第四张。
想不起来。
第五张。
没有印象。
摊到第六张的时候,第一排有个女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
她自己吓了一跳,把手按在椅子上不让它再响。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想不起来。
第九张:空白。
第十张:空白。
十张摊完,讲台上铺了半张桌子。
“还有一张。”周砚说。
他把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
“这张是我的。”
那张纸上不是空白。
上头写着四个字。
没有班主任。
“前面十个人写的是‘想不起来’。”周砚说。
“‘想不起来’是有过、忘了。”
“我写的不是这个。”
“我记性比他们都好。九月一号我一进这个门,就知道那一年每个礼拜几考什么、谁坐哪儿、哪天下雨。”
“那一年的事我全记得。”
“里头没有班主任。”
“不是模糊。”
“是那个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人。”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三组有个男生把头低下去了。
后排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门口有动静。
金秀兰站在后门外头。
她是来送考试用的答题卡的,一沓夹在胳膊底下。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另一只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我不是来跟您吵的。”周砚说。
他是对着温良说的。
“这十一张是我三个月收的。”
“十月中旬开始,一个一个问,问完让他们自己写,我不在旁边看。”
“有两个人写完撕了,重写了一遍。”
“撕掉那两张我也带来了,在信封底下。”
“您要看我给您。”
“第一条上写的是我查到的告诉您。”
“这是我查到的。”
“我今天交完,明天那三条就废了。”
“我不想拖到废了以后再交。”
“那样就成了我扣着不给。”
温良从讲台侧面走过来。
他没有去看那十一张纸。
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五十三个人在看他。
门口那个人也在看他。
有几个学生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害怕。
是那种人在听见一件不该发生的事的时候,脸上会先空一下的样子。
温良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
“所以那年我不在。”
周砚看着他。
他准备了三个月。
他大概想过很多种回话。
这一句不在里头。
“……您承认。”
温良没有再答。
他拉开讲台抽屉。
从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黑白的,翻拍件,放大过。
照片上是一本册子摊开的最后一页。
页边有毛,装订线那一侧能看见线。
右下角有页码。
页码底下压着一小截尺子,尺子上的刻度是清楚的。
“一月二十一号晚上,那本册子在我这儿一夜。”
“我拍了照。”
“拍的时候我放了把尺子。”
“为了让人知道这一行有多长,字有多大,跟别的行一样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你们十八个人念过它。”
“念完武老师拿走了,报上去了。”
“现在它在教务处。”
“我手上只剩这一张。”
温良把那张纸推到讲台边上。
推到周砚面前。
他用食指按住照片上的一行。
倒数第一行。
按住以后,他把手拿开了。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够不着那张纸的地方。
“念。”
周砚低下头。
他看的时间比所有人想的都长。
十秒。
十五秒。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五十三。”
“温良。”
念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是被推的。
是他自己退的。
门口的金秀兰把搪瓷缸子换到了另一只手。
换手的时候缸底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没有人回头。
“十一张纸上没有我。”温良说。
“这张纸上有我。”
“这两样都是真的。”
“它们不打架。”
“它们说的是两件事。”
“十一张纸说:你们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这张纸说:三年前那一届的册子上,第五十三行写着这两个字。”
“记忆里没有,不等于纸上没有。”
第一排那个女生把手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她又放下了。
温良看见了。
“说。”
“……我不敢问。”
“问。”
她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她的手抓着桌沿。
“老师。”
“那一年,您到底是不是我们的班主任。”
温良没有立刻答。
后门被推开了。
武大军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考场安排表,人是从年级组直接过来的。
他看见教室里的样子,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金秀兰往边上让了半步,给他让出地方。
两个人都没进来。
“我不知道。”温良说。
“……啊?”
“我不知道那一年我是不是。”
“册子上第五十三行写着我的名字。”
“那一行前头有个学号。”
“学号是学生的。”
教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所以那本册子说的不是‘那年的班主任是温良’。”
“它说的是:那一年,这个班的花名册上,第五十三个人叫温良。”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差多远我今天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我不说。”
早读还剩十二分钟。
“收东西。”温良说。
“第一节考语文。”
“今天这件事到这儿。”
“考完再说。”
底下开始收拾。
收拾得很轻。
有一个人没有动。
第五排,邵立冬。
他两个礼拜没跟人说过话。
他这时候开口了。
“老师。”
“说。”
“那三年,您在哪儿。”
教室里刚起来的动静又停了。
温良把讲台上那十一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摞齐。
摞完他没有还给周砚。
“这个我收着。”
“行。”周砚说。
“三年前到现在,我在教书。”
“先在市里另一个学校,后来考到这儿。”
“这些都能查。”
“档案里有,社保里有,工资表里有。”
“那不就完了吗。”邵立冬说。
温良把那沓纸放进文件夹。
“十二月我停职那阵子,我把自己的档案调出来看过一遍。”
“看出什么了。”
“那三年,我的履历也缺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