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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谁说的都不算

    “老师,如果连您自己的记忆都不能信,那我们查出来的东西,还能信吗。”

    一月三十号,周五,班会散了以后。

    教室里剩三个人。

    温良在收讲台上的东西。

    杜小满站在后墙前面。

    邱大川蹲在过道上把掉出来的一支笔捡起来,捡完就没起来。

    他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撑在旁边那张桌腿上。

    墙上现在是两条。

    上头一条九十九格。

    底下贴着一张履历表。

    中间四道粉笔线穿着。

    杜小满问完那句话,自己站在那儿没动。

    她不是要吵。

    她问得很认真,认真到她的手一直捏着自己那个本子的边。

    温良把教案本合上了。

    “不能。”

    杜小满愣住了。

    她捏着本子边的那只手停住了。

    邱大川从过道上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什么。”

    “我说不能。”

    “不能什么。”

    “你要是信的是我,那就不能信。”

    “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可你说的是对的。”

    温良从讲台后面走出来。

    “我说说我现在是什么状况。”

    “昨天早上,十一个人写了十一张纸,上头没有我。”

    “今天下午,我自己那张表上缺一块,那一块是我自己都不记得的。”

    “往前再数:九月二号我第一次知道那个日期,我信的是我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也没有一张纸。”

    “现在我看见的东西也不一定作数了。”

    “所以你问得对。”

    “要是这三个月靠的是‘温老师说’,那这三个月白干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那怎么办。”邱大川说。

    “那不就完了吗。”

    “没完。”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黑板最右边那一竖条还留着。

    三条字,两个名字,中间隔着一个粉笔头的宽度。

    “今天几号。”他问。

    “三十号。”

    “那三条今天到期。”

    他拿起板擦。

    “老师——”杜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擦。”

    “说好了到期就废。”

    “到期不废,那三条以后就不值钱了。”

    “可周砚他——”

    “周砚今天没来找我要。”

    “他也不会来。”

    “他记着那是九天。”

    他从上往下擦。

    擦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停。

    擦完那两个名字,板擦上沾了两块厚灰。

    他在讲台边上磕了一下。

    粉笔灰落了一片在讲台边上。

    擦完那一竖条是干净的。

    “现在这块地方空出来了。”

    他拿了一支新粉笔。

    “我写三条新的。”

    “这三条不到期。”

    他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写。

    第一条写着:

    一、谁说的都不算。写下来的才算。

    他写完这一条,停了一下,在后面又写了四个字。

    (包括我。)

    第二条写着:

    二、一处不算,三处才算。

    而且得是三个人写的,三个屋里出来的。

    写完这一条他又在旁边补了一小行。

    (同一个人写三回,还是一处。)

    第三条他写得比前两条都大,写着:

    三、每一条结论,都要有人签字。

    粉笔放下了。

    “抄走。”

    “……啊?”

    “你们两个,一人抄一份。”

    “抄哪儿。”

    “抄你们自己本子上。”

    杜小满把本子翻开。

    她抄得很快,字很小,一条一条往下排。

    抄到第一条那个括号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它抄进去了。

    邱大川抄得慢。

    他没有本子,从练习册后头撕了一张纸。

    他趴在课桌上写。

    写第二条的时候他抄漏了后半句,写到第三条才发现,又从头补。

    补的时候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把补的那半句挤在页边上。

    挤到最后两个字,纸边不够了,他把字写得很小。

    小到自己又低下头看了一遍,确认认得出来。

    “老师。”杜小满抄完了。

    “说。”

    “第三条为什么最要紧。”

    “前两条管的是材料。”

    “第三条管的是人。”

    “因为人会忘。”

    “那签了字的人也会忘啊。”

    “会。”

    “那签了有什么用。”

    温良指了指黑板。

    “签字那个人会忘。”

    “可是他签的那个字不会忘。”

    “十二月我请一位老师在一张纸上签过五个名字。”

    “签完不到十分钟,她问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那五个名字还在纸上。”

    “她自己拿起来一看,就知道那是她写的。”

    “她信不过自己的脑子,可她信得过自己的手。”

    “那要是有人不认自己那个字呢。”

    “那也比没有强。”

    “不认,他得当着人说一句‘这不是我写的’。”

    “说了这一句,他就得再解释这个字是打哪儿来的。”

    “他一解释,就又多出一样东西。”

    邱大川这时候补完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

    对折。

    再对折。

    折了四折,塞进校服口袋。

    塞完他按了一下口袋。

    “老师。”

    “嗯。”

    “这三条是您定的。”

    “对。”

    “那还是您说了算啊。”

    温良看了他一眼。

    “不是。”

    “规矩是我定的。”

    “可它不归我。”

    “怎么不归您。”

    “我写在这儿,你们抄走了。”

    “抄走以后它就是你们的了。”

    “以后我要是说了一句什么,你们觉得不对——”

    “你们拿这三条来量我。”

    “量出来我不对,那就是我不对。”

    “我要是不敢呢。”邱大川说。

    “那就等你敢。”

    “这三条又不会过期。”

    走廊上有人。

    后窗那边站着两个,一个穿的是(5)班的外套。

    上礼拜六在这儿看墙的就有他。

    他们没进来。

    也没走。

    其中一个把手机举起来了。

    杜小满转过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

    “别管。”温良说。

    “他拍的是黑板。”

    “黑板上现在这三条,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老师。”

    “说。”

    “这三条也让他们抄?”

    “黑板又不锁。”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大川停住了。

    “那咱们先查哪个。”

    温良回头。

    他没有看黑板。

    他看的是后墙。

    九十九格,四月那一片是白的。

    “十二月我们在老校区那间仓库里开过三只箱子。”

    “一号箱是(7)班的。”

    “那一箱按学期分,应该是齐的。”

    “开出来少了四册。”

    “当时清了单,五个人签的字,单子一式三份。”

    “三份在哪儿。”

    “一份年级组,一份总务,一份在我这儿。”

    “四册。”

    “单子上写着少了四册,可单子上没写它们去哪儿了。”

    “少四册这件事,纸上是认了的。”

    “五个人签过。”

    “这一条是三处以上。”

    “那现在查什么。”

    “查那四册现在在谁手里。”

    “怎么查。”

    “从两头往中间。”

    “一头是那只箱子:三年前谁封的,谁搬的,谁开过背板。”

    “另一头是那四册本身:一册档案不会自己走,它要么在柜子里,要么在谁手上,要么销毁。”

    “销毁也得有单子。”

    “那要是没单子呢。”

    “没单子,那就是第三处。”

    杜小满把本子合上了。

    合之前她在刚抄的那三条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的是今天的日期。

    “老师。”

    “嗯。”

    “明天开始放假。”

    “放几天。”

    “成绩下礼拜三出,出完发通知书,发完才放。”

    “这五天您来学校吗。”

    “来。”

    “教务处、总务、校办这三个屋,放假前都还有人。”

    “放了假就找不着人了。”

    “那就是还有五天。”

    温良把教室门带上了。

    “五天够找一样东西。”

    “找不着呢。”

    “找不着也记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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