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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三十年前的档案】

    车子在荒山里颠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前。

    四周全是砍得光秃秃的岩壁,风从缝隙里呜呜地灌进来,像鬼哭。

    林峰熄了火,指了指采石场尽头一间搭着彩钢瓦的窝棚:“人在里面。腿脚不好,走不远,所以我们来找他。”

    “谁?”陈远问。

    “你父亲在旧部队的排长,姓方。”林峰推开车门,“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就退伍了,在这山里养了三十年羊。”

    陈远跟着下车,踩着一地碎石子走到窝棚前。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一股羊膻味和旱烟味。

    他敲了敲门。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陈远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搓着一根烟卷,脚边趴着一条老黄狗。

    老汉抬眼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峰,吐出一口烟:“你就是陈国栋的儿子?”

    “是。”陈远说,“方叔,我——”

    “别叫我方叔。”老汉摆了摆手,“我跟陈国栋,没那个交情了。”

    陈远一愣。林峰在他身后低声说:“他们当年闹翻了。”

    “闹翻?”陈远看着老汉,“方叔,我想知道我父亲的过去。他在边防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汉沉默了很久,烟卷燃到指缝都没松开,直到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像回过神似的,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

    “你爸当年是个好兵。”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都硬。他本来该提干的,结果他走了。”

    “为什么?”

    “因为一次任务。”老汉的眼神变得深沉,“那年冬天,我们排接到命令,去边境线外的一座无名雪山上接应一名潜伏的侦查员。那是个绝密任务,一共去五个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个。”

    陈远的心猛地揪紧:“他——”

    “你爸是活着回来的那一个。”老汉看着他,“但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比死了的好受。”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汉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我们到了接头点,发现侦查员已经死了。但不是被敌人打死的——是被人用刀从背后捅死的。尸体边上,留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老汉说,“上面记着境外势力安插在我们这边的所有眼线。你爸拿到了那份名单,也看见了杀人的凶手。”

    “凶手是谁?”

    老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一句:“你知道你爸为什么离开部队吗?”

    陈远摇头。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老汉一字一顿,“那个人,当时穿着我们的军装。”

    陈远脑子里嗡地一声。

    穿着我们的军装?那意思是——凶手是内部的人?

    “你爸回来后,把名单上交了,然后把看到的都说了。”老汉的声音更低,“但他想查,上面不让查。他要是再敢追问,就把他一起定义为泄密者。”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老汉叹了口气,“他怕连累你,怕连累整个连队。是,他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背着污点,滚出部队。”

    “他……什么都没说?”陈远的声音发紧。

    “什么都没说。”老汉看着陈远,“这些年,他想必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陈远站在昏暗的窝棚里,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原来,父亲这三十年被压弯的腰,不是因为工地上的水泥,而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没人敢认领的往事。

    “那个穿军装的人,是谁?”陈远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姓苏。叫苏山河。”

    陈远猛地退后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苏山河——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他的生父。

    “想起来了?”老汉看着他的表情,“你爸当年用命换来的名单,最后把苏山河送进了监狱。那也是你爸唯一能做的、最后一件保护你的事。”

    陈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他知道苏山河是我生父吗?”

    “他知道。”老汉说,“但他说,不管你亲爹是谁,你就是他陈国栋的儿子。谁都别想碰你。”

    陈远的眼眶一下子烫了。

    他仰起头,把那股热意硬生生压回去。他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每次他回家时父亲往他碗里夹菜的那个动作——那双工人的手,扛过枪,追过敌人,护过一份天大的秘密,又默默守了他三十年。

    “他现在在哪?”陈远问。

    “你说苏山河?”老汉嗤笑一声,“他还在监狱里待着。不过,我听说,他好像想见你一面。”

    陈远沉默了片刻:“我不见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知道他有什么苦衷。”陈远一字一顿,“他今天在狱里,是他自己走的路。我爸,是另一个人。”

    老汉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这小子,像你爸。”

    陈远没有笑。他转身推开门,走出窝棚。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眯起来。

    远处,雪山沉默地立在蓝天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林峰靠在车边,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走吧。”陈远拉开车门,“回营地。”

    “你不想多问点什么了?”

    “不用了。”陈远说,“有些事,知道是那么回事儿就行了。我爸,我自己会照顾好。”

    林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离采石场,往营地方向开去。

    陈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山,手里握着那枚旧弹壳,无声地摩挲着。

    他知道,这份名单的事,并没有因为苏山河入狱就彻底了结。就像棋手说的——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苏山河只是凶手之一。上面还有谁?当年的那个“线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他再往前走一程,所有答案,都会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成长从来不是一场风平浪静的远航,它更像一场风浪过后的掌舵。你无法选择风的方向,但你可以选择——朝着那片你想去的海岸,一直不停地划。

    第三天,陈远在烈焰营地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苏山河想见你。他手里,还有半张名单。”

    陈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叠起来,放进了贴身口袋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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