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风雨渐歇,云雾依旧缭绕,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彩虹。
赵安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门,步履从容。
翠英迎上前,脸色微微一红,将那只草蚂蚱递了过去。
“赵安,刚刚有个同乡来了,让把这个交给你。”
“同乡?”
赵安眉头一皱。
他的同乡未免也太多了些。
只不过除了小桃以外,其他打着同乡旗号来的,基本没什么好人。
“哪个同乡?”
“不知道,只说把这个交给你,放下就走了。”
翠英将那多了一条腿的草蚂蚱塞到他手里。
赵安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镇远王府的暗语!
自从红姑被他击杀后,他完全与王府断了联系。
而试卷调换案和军需案一闹,他的名字再度浮出了水面。
镇远王府的世子殿下野心勃勃,必然也知道他还活着了!
“有点棘手啊?”
赵安眉头紧皱,心中暗道。
他正愣神间,翠英眨着大眼睛问道,“咋啦?这该不会是你以前的相好送的吧?”
“胡说,哪有的事。”
赵安捏着那只草蚂蚱看了看,“七条腿的蚂蚱,丑死了。”
他刚要随手丢弃。
“圣旨到!”
一声悠长的通传从院外传来。
一名传旨太监带着几名御林军大步走入庭院,府中下人纷纷跪地行礼。
“哪位是赵安?”传旨太监环视一圈。
“草民便是赵安。”赵安上前一步,拱手应答。
传旨太监走上前来,尖着嗓子,“奉陛下口谕,宣赵安即刻入宫觐见。”
宣完旨意,他侧身一让,语气客气了几分。
“赵公子,请随我来吧。”
“公公请!”
赵安将草蚂蚱随手揣进袖中,跟着传旨太监和御林军大步离去。
翠英站在原地,眨巴着眼道,“这赵安居然又被陛下叫走了……”
说着,她转身跑入沈曦若闺房内。
闺房内,香气沁人心脾。
沈曦若脸颊潮红,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诗集,胸口微微起伏。
“小姐!小姐……”
话音未落,她脚下忽然一滑,“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哎哟!这地上怎么还有水啊……”
翠英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刚才的鸡汤时,不小心洒了些在地上。”沈曦若脸色微红道。
“是吗?”
翠英爬起身来狐疑地看了看地面,也没多想。
“小姐,赵安刚刚被陛下宣走了。”
“我听见了。”
沈曦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是麒麟子,日后注定不凡。”
话说到这,她心里也为赵安感到骄傲。
“对了小姐……”
翠英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刚才来了个同乡,送了他一只草蚂蚱。”
“你说……会不会是他以前的相好?”
沈曦若淡淡一笑,完全不以为然,“相好又如何?说不定将来呀,你还得给他填房呢。”
在这个年代,有本事的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
她父亲便娶了好几房太太,对此她并不介意。
“哎呀小姐!你说什么呢……”
翠英的俏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小声嘟囔着,“我才不要给他填房呢!”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期许。
……
紫禁城,帝王寝宫。
武景帝半倚在床头,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往日召见大臣等人都在御书房,可如今他的身子已撑不住久坐,只能在病榻前见人。
“草民赵安,参见陛下。”赵安来到床榻前,恭敬行礼。
“咳咳……平身……”
武景帝咳嗽两声,轻轻摆了摆手。
“谢陛下。”
赵安起身,垂手而立。
武景帝缓了一口气,将东海倭瀛贼寇袭扰村落,残害军民一事缓缓道来。
然后抬眼看赵安,“赵安,对此你有何见解?”
赵安稍微沉默了片刻,恭敬应答道,“倭瀛贼寇手段残忍,屠村掠寨,天怒人怨。”
“若不严加镇压,安抚民心,恐后患无穷。”
“咳咳……”
武景帝叹了口气,“朕当然知道。”
“可眼下南境又战事未平,国库空虚,天灾连年……赈灾粮款尚且不足。”
“若非如此,区区倭瀛贼寇,安敢如此嚣张!”
他说到激动之处,咳嗽得愈发厉害。
赵安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叹,这是一位明君,只可惜身染重病,命不久矣。
“草民明白朝廷的难处,”
赵安朗声正色道,“可若不镇压,只会让倭瀛贼寇得寸进尺。”
“他们起初不过十几人,几十人的袭扰……不断试探朝廷底线,如今已是八千之众,甚至胆敢袭扰军营。”
“若再不还以颜色,只会养虎为患!”
“待日后倭瀛贼寇物资充盈,恐怕还要攻城略地。”
“届时不仅天威受损,再想收拾,便难上加难了。”
他字字铿锵,将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
“嗯……”
武景帝听了他的话后,缓缓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草民告退。”
赵安低头应答,躬身退了出去。
退出的过程中,心里有些错愕。
这皇帝老儿大老远把自己召来,就问了这么一件事?
他并不知道,皇帝召他,更多的是想听一个旁观者的态度!
如今朝局混乱,大臣们各站阵营。
所提建议未必为国,而是为自己,为所站的队伍考虑。
如此一来,赵安的一番话,反而最为客观地反应了当下情况。
赵安走后,曌阳公主与周谦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你们都听到了?”武景帝气息虚弱地询问。
曌阳公主和周谦同时点头。
“朕本就有意派兵镇压,赵安的话,更加坚定了朕的决心。”
“你们说……此次派谁去?”
“陛下!”
周谦上前一步道,“臣推荐秦战将军。”
“他出身水师,熟悉水战,用兵沉稳,可当此大任。”
曌阳公主也附和道,“儿臣也推荐秦将军。”
武景帝听后,点了点头。
秦战为人刚正,不结党,不站队……与诸位皇子都走得不近,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传朕旨意!”
“封秦战为武威将军,率两万兵马,即刻奔赴东海,镇压倭瀛贼寇!”
“是!”
周谦和昭阳公主领命退出寝宫后,武景帝又将金武卫召入殿中。
几名身穿暗金色锦衣,身材各异的金武卫高手半跪在地上。
“赵安的底细,查得如何了?”武景帝声音虚弱。
他虽然病入膏肓,但浑浊的眼中依旧闪过一抹精光。
用人之前,必先查清底细。
这是他执掌江山数十年的习惯。
一名身材高壮的金武卫沉声禀报,“启禀陛下,赵安乃青州人士。”
“八年前青州大水,全家遭难,只有他一人幸存。”
“此后一路乞讨,流落到京都。两年前险些饿死街头,卖身为奴,入了沈家。”
“嗯……”
武景帝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底子还算干净。”
他并不知道,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履历,半真半假。
青州大水死伤无数,县衙户籍散失,根本无迹可查。
“暗中保护赵安的安全,万不得有误。”
“遵旨!”
“遵旨!”
……
赵安出了宫城之后,天色已近晌午。
他站在宫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长叹一口气。
镇远王府的那道暗语,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对他而言,赵安已死,细作的身份早已翻篇。
现如今陛下器重他,长公主也看重他,没必要再与镇远王府纠缠不清。
更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至于那只七条腿的草蚂蚱,他随手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回府!”
他伸了个懒腰,乘坐马车,朝着靖南侯府的方向而去……
赵安刚回到侯府,便看见沈曦若正在翠英的搀扶下准备上马车。
“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赵安上前一步问道。
“许久没去书院了,想去瞧瞧。”沈曦若回眸一笑道。
赵安转而一想,自己左右无事,若能去天乾书院找找燕国宝图的线索,倒也不错。
“那……我也想去书院看看。”
“正好,那就顺路一起过去吧。”
二人共乘一辆马车。
出了京都临安城,沿着官道一路朝天乾山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