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子就跟一看起来就很精明的中年男子迎面碰上。他面色和善,额角青筋却暴起,暴露了压抑的怒火。
“这人谁呀?”
“楚家主。”
谢庄主阴沉的脸色一收,倒茶:
“准确来说是上一任家主。”
“楚临岳的爹?”
谢玉城了然点点头:
“难怪脸色这么难看。可他不是闭关了么?听说没个十年出不来。”
谢庄主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再不出关,楚家该断子绝孙了。”
“楚然院里的火跟我可没半分关系嗷。”
谢玉城忙表态:
“不信你去查。”
“今日唤你们前来也不是为这事。”
谢庄主将两碟点心推到宋尽夏面前,笑得慈祥:
“夏丫头,你觉得我们玉城如何啊?”
谢玉城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与忐忑,望向宋尽夏。
“啊?哦,她挺好的呀。”
宋尽夏压下心底那点怪异的感觉,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想法:
“为朋友两肋插刀,有情有义,是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谢玉城嘴边轻抿,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朋友?”
谢庄主眉头微锁,须臾轻笑了声:
“若是让你们做一辈子这样的‘朋友’,你愿意么?”
“当然了,有她这个朋友是我的荣幸。”
宋尽夏答得干脆,丝毫没察觉话中深意。
闻言,谢庄主喜上眉梢,起身拉住了宋尽夏的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既如此,那我就命人挑选日子了。”
“什么日子?”
宋尽夏茫然地看着喜形于色的谢庄主,又看了眼自坐下就一言不发、全无动作的谢玉城。
她垂着脑袋,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对话,背脊微微勾起,给人一种落寞孤寂之感。
“你是第一个不嫌弃玉城的人。”
说罢,谢庄主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进宋尽夏手中,笑得满脸褶子:
“见面礼给得晚了些,你别介意,以后缺什么就让谢管事带你去库房拿。”
宋尽夏脸都笑僵了,却见谢庄主看她的眼神愈发满意,她更疑惑了。
“夏丫头你先回去,我有点话要嘱咐玉城。”
“好,那我先告退了。”
宋尽夏扫了眼谢玉城,见她脑袋依旧往下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走出门去也不见谢玉城有何反应。
出门看到江焰主仆俩站在廊下,她装作没看见径直略过。
青琐却忙追上来:
“二姑娘,你也在这?”
“关你什么事?”
宋尽夏瞪了眼江焰扭头就走。
江焰无奈地摊手:
“他说的嘛,瞪我干什么?”
宋尽夏脚步不停,青琐对她的态度很值得推敲,既没像江焰那般把她当成对立方,遇见也会一如既往地打招呼,似是中立。
江焰听命于青崖,她又是实打实的死过一次,江焰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是刽子手。
她跟他们隔着深仇大恨,偏偏她还是个恨乌及乌、喜欢连坐的人,更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
“不同意?她都答应了你为何不同意?”
“反正我不同意,取消吧。”
屋里传出两道争执的声音,江焰耳朵动了动,往前走几步。
却见门‘哗’地打开,谢玉城面色烦躁地大步走出来,谢庄主在门内指着她的背影恨铁不成钢:
“你这混球,半点不懂你老子的苦心!你有本事——”
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向一边装鹌鹑的主仆俩,皮笑肉不笑:
“江小友何时来的?”
“刚到。”
江焰拍了拍折扇,走到门边:
“今日,晚辈想跟庄主谈一笔交易。”
谢庄主不以为意:
“老夫说过,庄里并没有小友所说的洞虚露。”
江焰轻笑一声,转头看了眼院门:
“来的路上,晚辈遇到了楚家上一任家主。想来与庄主并未谈拢,晚辈这里有将山庄从楚家兄弟俩罹难之事里摘出来的办法。”
谢庄主不说话,定定看着他,眼神晦暗。
半晌他语气没什么起伏道:
“进来吧。”
——
“回来了?”
寂渺倚在榻上,学着宋尽夏的样子慢悠悠地喝茶。
宋尽夏一愣,眼风扫过他松松垮垮露出的大片胸膛的衣袍,随后落在那条盘踞在凳子下的尾巴上:
“你……又变回来了?怎么弄的?”
“我何时说过不能变回来?”
“哦!那你现在是可以在半人半蛇和蛇之间随意切换?”
“可以这么说。”
他放下茶盏,随口一提:
“我看见那封信了,他们卖么?”
一说到这个宋尽夏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她整个人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我跟玉城翻遍了庄里,没有半点有关洞虚露的记载。谢庄主那边也明确表示没有洞虚露这种东西。”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寂渺倒茶:
“但玉城说庄里有个叫‘破妄’的药,跟洞虚露有着相差不多的效果,谢庄主说答应他一个小小的要求就可以送给我。”
寂渺倒茶的动作停在半空,锋利的眉眼深深蹙起:
“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跟她说?”
他不赞同的轻嗤一声:
“你倒是信她,不见你这么信任我。”
“这是她家欸!我不跟她说清楚,她怎么找?”
“那你刚刚就是去完成谢庄主说的事?”
“这个我也不知道欸。他说我是第一个不嫌弃玉城的人,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做一辈子朋友。”
宋尽夏皱眉想了想:
“我总觉得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啊,玉城这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做朋友确实没话说。”
寂渺眯了眯眼,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忽然用力——
“你把他原话一字不落说给我听。”
宋尽夏看着他瞬间黑下去的脸,将谢庄主和她的对话以及谢玉城的反应如实相告。
寂渺听完,指尖猛地收紧,茶盏“咔嚓”一声碎裂,瓷渣混着血珠滴落。
“你看看,都流血了,你捏轻点嘛。”
宋尽夏忙起身掏出手帕将他掌心的碎瓷片一点点擦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危险地盯着她:
“你答应他了是不是?”
宋尽夏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一阵尴尬,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拉着:
“对啊,我当时听着没什么问题,出来了才感觉他话里有话。”
寂渺攥着她的力道松了松,宋尽夏忙抽出手来,手腕上一圈血迹,还有些刺痛。
她打来一盆水,把他的手放进盆里细细清洗,不少碎瓷渣嵌入皮肤里,看着都疼。
寂渺侧头看着她忙前忙后,将他掌心的碎瓷片细心挑出,又撒上药,缠上纱布。
他嘴角动了动,轻声道:
“若换取破妄的代价是一辈子不能离开落雪山庄,你应是不应?”
“当然不!”
宋尽夏洗净手腕上的血迹,语气坚定:
“你忘了我要做的事?姐姐未救,家仇未报,我绝不可能留在这里。”
寂渺瞥了眼窗外的人影,拉过宋尽夏手腕,将药粉细细撒上去。宋尽夏忙拒绝:
“这么点小口子,不用上药了。”
寂渺没理她,轻咳一声提高音量:
“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留在落雪山庄?”
“当然!”
宋尽夏答得毫不犹豫,丝毫没注意到门外悄然离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