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乱石林。
清晨的寒露还挂在枯草上，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草木灰的味道，在林间弥漫。
“挖！给我继续挖！”
宋江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狂热。
他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在火把的余烬中显得有些狰狞，双眼布满了血丝。
几十名精壮喽啰挥汗如雨，铁锹碰撞石块的“铿锵”声，在死寂的后山显得格外刺耳。
“当！”
一声闷响。
铁锹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哥哥！又有了！”
带头的喽啰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开。
泥土翻开，一块古朴、沉重的青石碑的一角，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宋江抢步上前，顾不得身份，竟亲自用手去扒拉那些湿漉漉的泥土。
随着泥土被剥离，石碑的全貌展现在众人面前。
碑面上，八个大字刻痕极深，金粉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替天行道，忠心报国！”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原本还在观望的喽啰们，看着那仿佛从地底生长出来的文字，膝盖一软，纷纷跪倒在地。
“天意……真的是天意啊！”
“老天爷真的显灵了，就是要咱们招安，要咱们报效朝廷啊！”
跪拜声此起彼伏，在这空旷的乱石林里激荡。
宋江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
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天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天师，你口口声声说要带兄弟们走新路，可这神物，硬是不答应啊。”
天纹站在树影下，双手插在袖子里，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身后的林冲已经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公明，你这‘神物’出土的时机，选得可真是巧。”
天纹迈步走出阴影，语气淡然。
“巧？”
宋江冷笑一声，指着那石碑，声色俱厉。
“这是上天感念我梁山众兄弟的一片赤诚！”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指着远方工业区的烟囱，对着跪地的众喽啰大喊：
“兄弟们！你们看看那些烟囱，那些怪模怪样的炉子！”
“那是妖术！那是惊扰了地脉、触怒了神灵的邪物！”
“若非如此，这石碑为何早不出土，晚不出土，偏偏在天师大兴土木的时候破土而出？”
宋江的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就对工厂、机械心存敬畏的喽啰，此刻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怪不得最近水泊里的鱼少了，肯定是地脉动了！”
“拆了它！必须拆了那些炉子！”
宋江见火候已到，转过身，对着天纹深深一揖，语气却冷得掉渣。
“天师，为了梁山万载基业，为了众兄弟不被天劫所累，请立刻废除新政，自缚去汴京请罪。”
“如此，方能顺应天意，保全我等性命！”
“请天师顺应天意！”
宋江的亲信戴宗等人齐声高呼。
数千名喽啰也跟着喊了起来，声浪如潮，似乎要将天纹彻底淹没。
吴用站在天纹身侧，羽扇摇动的频率极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是宋江最后的反扑，也是最致命的一招。
利用迷信，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解的。
“天师……”吴用低声唤了一句。
天纹没有理会吴用，而是缓步走到石碑前。
他绕着石碑转了一圈，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金粉大字。
“宋公明，你非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天纹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江。
“字迹清晰，金粉不脱，确实像是个‘宝贝’。”
宋江傲然道：“此乃神物，自然非凡间俗石可比。”
“好一个非凡间俗石。”
天纹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咱们就请老天爷自己来验一验这碑的真假！”
宋江眉头一皱：“验碑？神物在前，岂容你亵渎？”
“亵渎？”
天纹止住笑，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若是真神物，自然不怕火炼，不怕水冲。”
“若是有人借着老天爷的名头，在这儿装神弄鬼，那才是真正的亵渎！”
他猛地转身，对着林冲下令：
“林教头，找几个力气大的兄弟，把这石碑抬到聚义厅广场正中央！”
“我要在全山兄弟面前，当众请神！”
宋江脸色微变，正要阻拦。
林冲已经带着复仇营的精锐冲了上来。
新锻造的高碳钢刀在晨曦下闪着寒光，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瞬间压住了骚乱的喽啰。
“谁敢阻拦，便是做贼心虚！”
林冲一声暴喝，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宋江咬了咬牙，看着林冲那杀气腾腾的样子，终究没敢让戴宗等人硬拼。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好！抬过去！”
“我倒要看看，在众目睽睽之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半个时辰后。
梁山聚义厅广场。
那块巨大的青石碑被稳稳地安放在广场中心。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跃出了地平线，火辣辣的阳光直射而下。
几万名梁山好汉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不远处工厂锅炉的轰鸣声，还在低沉地响着。
宋江站在石碑左侧，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天纹。
他对自己埋下的这块碑有绝对的信心。
那是他找高手匠人，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又深埋地底数月才挖出来的。
别说水冲，就是火烧，也未必能看出破绽。
天纹站在石碑右侧。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
木桶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辛辣的味道。
“诸位兄弟！”
天纹高举木桶，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宋首领说，这石碑写着‘忠心报国’，是天意要咱们招安。”
“但我天纹不信天，我只信咱们手里的刀，只信咱们流下的汗！”
他指着阳光下的石碑，冷喝一声：
“今日，我便用这‘化妖水’，请老天爷睁开眼看一看！”
“若是字不掉，我便当众自裁，向神灵谢罪！”
“若是字掉了……”
天纹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射宋江。
“那便是有人在欺天瞒地，其心可诛！”
宋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化妖水？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纹手中的木桶上。
宋江死死地盯着那木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预感。
那桶里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水。
天纹不再废话。
他跨前一步，单手发力，木桶猛地倾斜。
“看清楚了！”
一桶溶液，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劈头盖脸地泼在了石碑正面。
“哗啦！”
液体顺着“忠心报国”四个大字流淌而下。
下一秒。
石碑表面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
大股大股诡异的白烟，从刻字的地方猛然腾起，瞬间将石碑笼罩其中。
那烟雾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宋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硬如铁的石碑，在接触到那液体的瞬间，竟然像是沸腾了一样。
白烟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