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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思想启蒙,泥腿子的第一堂课

    轰隆——

    厚重的铁门轰然合拢,发出沉闷震耳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夜色。

    “进去!都给老子站直了!不准佝偻!”

    林冲麾下的复仇营士卒面色冷峻,如同驱赶顽劣牲口一般,将两百余名祝家庄残党尽数驱入院落之中。

    这些昔日悍不畏死、凶戾滔天的死士,此刻人人带伤、满身血污,眉宇间再无半分凶悍,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以及大难不死、茫然无措的麻木。

    这座院落极为开阔方正,四面高墙耸立,墙头缠绕着细密锋利的铁丝网,封禁森严、插翅难飞。

    院落正前方,数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布,窗棂开阔、屋舍整洁,相较于梁山多数将士居住的草棚泥屋,俨然是天壤之别,处处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怪异。

    “天师,人已尽数带到。”

    林冲快步走上台阶,立于天纹身后,低声恭敬复命。

    天纹静立台阶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根雪白石灰棒,目光淡漠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一众俘虏,神色无波无澜。

    “天师,属下实在不解!”

    一道愤愤不平的声音骤然响起。

    说话之人是宋江旧部亲信周通,他死死盯着院中整洁的砖房,满脸憋屈与不忿。

    “我梁山诸多出生入死的弟兄,至今还住着漏风漏雨的草棚泥屋!可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祝家庄凶手,竟能住上青砖大房?”

    “属下听闻,天师还要教这些俘虏识字读书?这简直乱了纲常、坏了礼法!”

    周通越说越是激动,转头看向一旁摇扇沉思的吴用,急切求助。

    “军师!您倒是说句公道话!泥腿子一旦读书识字,还能安分守己吗?世间尊卑礼法、上下秩序,岂不是彻底乱套了?”

    吴用轻摇羽扇,眉头紧紧蹙起,神色满是迟疑与顾虑。

    “天师,乱世之中,纸墨书籍贵如黄金,皆是稀缺资源。”

    “将这般珍贵资源耗费在一众罪徒俘虏身上,放任凶徒识字明理,此举……属实得不偿失,太过冒险。”

    面对两人的质疑与不解,天纹置若罔闻,未曾转头辩解半句。

    他缓缓侧身转身,抬手握着雪白石灰棒,在身前巨大的漆黑木板上,重重划下一道笔直粗重的横线。

    刺啦——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穿透院落所有细碎声响,让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无声。

    全院两百余人,尽数屏息垂首,不敢妄动分毫。

    “周通。”

    天纹并未回头,声音清冷低沉,字字清晰。

    “你且说说,何为尊卑?”

    周通微微一怔,即刻挺胸抬头,语气理所当然、无比笃定:

    “自然是官尊民卑、士贵民贱!读书人高人一等,为官者位高权重!”

    “层级有序,位高者说了算!这便是天定的尊卑规矩!”

    天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缓缓转过身来。

    他抬手指向下方黑压压的俘虏,目光锐利如刀。

    “在祝家庄眼中,这些庄丁死士是嫡系、是尊,你我梁山众人,是草寇、是卑。”

    “在大宋朝廷眼中,梁山上下、天下百姓,尽是蝼蚁草芥、卑贱之人,唯有汴京深宫那些吸血为官者,才算尊贵上人。”

    “你引以为傲、奉为天道的尊卑礼法,说到底,不过是上层权贵随意踩踏底层、压榨百姓的借口与工具!”

    周通张口欲辩,脸颊涨得通红,却字字哽在喉间,无从反驳,瞬间哑口无言。

    清冷的声音响彻庭院,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全部进来,依次找位坐好。”

    一众俘虏面面相觑、惶恐不安,无人敢轻易挪动脚步。

    “听不见天师号令?尽数滚进来落座!”

    林冲厉声怒喝,复仇营士卒即刻上前,抬手推搡,将迟疑畏惧的俘虏尽数驱入教室。

    两百余名满身伤痕、满心惶恐的汉子,战战兢兢踏入崭新教室,局促落座在从未见过的长条木凳之上,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教室之内死寂无声,安静得唯有众人此起彼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天纹静立黑板之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布满污垢、饱经风霜的脸庞,一双双眼底麻木、早已认命的眼眸。

    “我知晓你们心中所想。”

    天纹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直击人心。

    “你们觉得,我是疯癫,或是另有所图,打算换一种法子折磨你们、磋磨你们。”

    “你们早已认命,认定自己生来就是为奴为狗的命。”

    “祝家庄给你们一口残羹冷炙,你们便甘愿为其卖命、啃咬梁山;日后梁山给你们一口吃食,你们便会转头听命、征战四方。”

    台下角落,一名断臂伤残的俘虏缓缓垂下头颅,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奈。

    “底层泥腿子,不当狗,就得饿死……这世道,本就是如此。”

    “说得没错。”

    天纹手持石灰棒,抬手在漆黑黑板上飞速勾勒。

    寥寥数笔,一座层级森严的巨大金字塔图案赫然成型。

    金字塔最顶端,是一个极小的圆圈,孤高伫立。

    塔身中层,排布着数层规整横线。

    最底层,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横线,铺满整块黑板。

    “最顶端这一圈,是赵家天子,是蔡京、高俅之流的顶层权贵。”

    “中间这几层,是各地知府县令、乡绅地主、世家庄主。”

    “而最底下密密麻麻的万千线条,就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你们。”

    天纹指尖轻点底层横线,语气骤然冰冷凌厉,字字诛心。

    “你们春日耕种、秋收劳作,辛苦打下的粮食,尽数被权贵地主层层盘剥收走;”

    “你们出力做工、流汗卖命,辛苦换来的工钱,尽数被官吏乡绅克扣侵占;”

    “你们上阵厮杀、舍命拼杀,浴血换来的功劳、守住的疆土,尽数归权贵所有,战死沙场也无人铭记!”

    “他们身居高位、食肉饮酒、奢靡享乐,转头还要居高临下告知你们,这是天命定好的尊卑秩序,你们生来低贱,理应感恩戴德、俯首认命!”

    天纹目光扫过全场,厉声质问:

    “我今日只问你们一句——凭什么!”

    整间教室死一般沉寂,落针可闻。

    一众俘虏纷纷抬头,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眸中,悄然泛起一丝波澜,藏着不甘与挣扎。

    片刻后,一名胆大的俘虏低声试探着开口,语气满是茫然:

    “凭……凭他们是官,我们是民?这是生来的命数,改不了的。”

    “官,亦是人生父母养,并非石头缝蹦出的天授神尊。”

    天纹手腕猛地发力,石灰棒在金字塔中层狠狠一划,一道刺眼白痕径直将中层阶层彻底斩断。

    “他们能世代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不是天生高贵,是他们刻意愚民!”

    “他们封禁书籍、垄断学识,不许底层百姓读书识字、明白道理!”

    “他们就是要让你们世代做糊涂鬼,让你们一辈子不懂为何挨饿、为何劳碌、为何卖命,只能乖乖认命、任人宰割!”

    砰!

    天纹抬手重重拍在黑板之上,震得粉笔灰簌簌飘落。

    “今日这第一课,我不讲圣贤仁义,不谈君臣礼法!”

    他手持石灰棒,落笔如风、龙飞凤舞,在黑板正中央,重重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觉醒。

    笔锋凌厉,力透板背,字字震撼人心。

    “自今日起,这座院内,再无祝家庄死士、凶徒俘虏!”

    “此地唯有梁山劳动者!”

    “想吃饱饭、活下去的,随我识字明理!”

    “想摘掉奴籍、活得像个人的,随我劳作立身!”

    “谁若依旧甘当权贵走狗、甘愿为奴为婢,院门大开,尽可离去!去投奔那些视你如草芥的旧主,看看谁还会赐你一口残骨剩饭!”

    话音落地,全场震颤。

    方才那名断臂伤残的俘虏,浑身剧烈颤抖,猛地挺身站起,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嘶吼。

    “天师!我再也不想当狗了!”

    “我家中六口亲人,尽数饿死荒郊!祝家庄告诉我,这是命!我偏偏不信这狗屁天命!”

    “求天师教我识字!我这条残命,从今往后,归梁山、归天师!誓死相随,绝不反悔!”

    这一声嘶吼,彻底点燃了全场积压已久的不甘与绝望。

    哗啦啦——

    两百余名曾经双手染血、悍不畏死的凶徒,尽数俯身跪地,磕头不止,哭声此起彼伏。

    “求天师教我们识字!”

    “我们不愿再做任人摆布的糊涂鬼!”

    “我们要做人,不当狗!”

    教室门口,吴用伫立良久,手中摇曳的羽扇早已悄然停滞。

    他静静望着讲台之上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掀起万丈惊涛骇浪,浑身震颤。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教书启蒙!

    这是在打碎千年尊卑枷锁,刨挖大宋王朝的立国根基!

    若是天下万千泥腿子尽数觉醒、皆懂此理,人人不甘卑微、不愿为奴,那赵家江山、士族门阀,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吴用后背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再看向天纹的眼神,已然褪去所有迟疑,只剩前所未有的深深敬畏。

    一旁的周通早已看傻了眼,怔怔望着跪地痛哭、幡然醒悟的一众凶徒,满脸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这群杀伐果断、悍不畏死的死士,会哭得如此狼狈、如此赤诚。

    “军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闭嘴!”

    吴用冷冷横他一眼,语气肃然凝重,“自今日起,学堂诸事,任何人不得置喙、不得插手、不得妄议!违者军法处置!”

    讲台之上,天纹俯瞰下方尽数跪地、被点燃心底火种的众人,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欣喜。

    他心中无比清楚,思想的重塑与觉醒,远比冶炼钢铁、打造军械要难得多。

    炼钢只需火候技法,育人却需久久为功,前路漫漫、磨难重重。

    “林教头。”

    天纹转身走出教室,对着门外肃立的林冲轻声吩咐。

    “天师。”林冲躬身听命。

    “从这批人里择优筛选,挑出心性端正、知错愿改、勤恳肯干者,编入后勤预备队,随工坊劳作、随学堂识字。”

    “另外,传令下山,散播消息。祝家庄残余势力已尽数肃清、彻底覆灭。告知周边所有流离失所的流民百姓——我梁山,有地可耕、有活可干、有书可读。”

    林冲眼神一亮,重重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即刻办妥!”

    暮色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八百里水泊。

    后山工业区炉火通红、灼灼不灭,映红半边夜空。崭新学堂之内,阵阵生涩稚嫩的读书声朗朗响起,穿透夜色,响彻山林。

    这是乱世之中,最微弱、却最坚韧的一束星火。

    天纹独自返回居所,刚推开房门,一道黑影骤然从房梁凌空翻身,稳稳落地。

    “天师。”

    时迁的声音急促低沉,衣衫凌乱,衣襟之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气息略显紊乱。

    “你受伤了?”天纹眉头微蹙。

    “无妨,小伤而已,不碍事。”

    时迁摇了摇头,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封褶皱不堪、被鲜血浸透的密信,双手恭敬呈上。

    “天师,汴京加急密报!”

    天纹接过密信,徐徐展开。

    信纸字迹潦草凌乱、落笔仓促,显然是传信人在危急险境之下仓促书写。

    目光快速扫过字字句句,天纹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极致冰冷的寒意飞速蔓延,眼神凛冽如铁。

    “灵虚子逃回汴京了。”

    天纹指尖微微发力,信纸瞬间被捏得扭曲褶皱,语气裹挟着森森冷意。

    “蔡京这只老狐狸,终究是按捺不住,要彻底撕破脸皮了。”

    时迁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凝重忌惮,沉声补充:

    “天师,密信所言不止于此。蔡京已然动用朝堂隐藏数十年的终极底牌!”

    “六贼暗卫,尽数集结完毕,已然悄然出城,直奔梁山而来!”

    夜色深沉,晚风萧瑟。

    天纹缓步走到窗边,眺望远方漆黑无垠的水泊湖面,唇角勾起一抹森然凛冽的弧度。

    “蛰伏多年的六贼暗卫?终于肯露头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匹敌的霸道气场。

    “传我号令,全军戒备,备好刀甲、严阵以待。”

    “告诉这群不请自来的贵客,我梁山,扫榻相迎。”

    猛地回身抬手,指尖残余的那根雪白石灰棒重重砸落桌面!

    咔嚓!

    石灰棒应声碎裂,碎屑四溅。

    “我倒要亲自看看,蔡京养的这六条恶犬,究竟有几分能耐!”

    “此番前来,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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