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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迎接太子爷

    山东济宁,总兵府。六月二十五,夜。

    堂里两盏牛油灯烧得噼啪响,灯影晃得人眼晕。

    刘泽清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抠着桌面的木纹,听王彪一桩桩报接驾的安排。

    桌角堆着几本翻得起毛的邸报,是前阵子京里传过来的——孙传庭封了侯爵,世袭罔替;周遇吉、姜瓖这些边将,也都封了伯爵,赏了千亩良田。

    刘泽清眼角扫过那邸报,心里就酸得冒水。

    妈的,以前都是一起在边地摸爬滚打的苦哈哈,当年姜瓖还跟他抢过粮饷,俩人差点拍桌子骂娘。现在倒好,跟着太子混了半年,都他妈封侯拜爵了。

    自己呢?在山东窝了十几年,说好听点是土皇帝,说难听点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连个正经世袭爵位都没混上。

    “官道都平完了?”

    刘泽清开口,嗓子哑沉沉的。

    “平完了!济宁到济南这一段,坑洼的全填上,碎石子扫得干干净净,保证马蹄踩上去不崴脚。”

    “沿途百姓呢?”

    “都招呼过了,沿线十里以内的百姓,全撵回村里关着,不准围观看热闹。谁敢往官道边上凑,直接锁了扔大牢里。”

    王彪顿了顿,又补了句:“济南城里的士绅也都打了招呼,谁敢凑上去递状子、告黑状,事后咱们慢慢扒他的皮。”

    刘泽清“嗯”了一声。

    这才是正理。

    太子第一次过境山东,要是有人当着面告他纵兵劫掠、贪墨粮饷的状,那乐子就大了。别的不说,就京里传疯了的“九族消消乐”五个字,想想都后脊梁冒凉气。

    以前崇祯派钦差来山东催粮,老子都敢称病躺床上不见。现在这位?可得把尾巴夹紧了。

    “粮草、猪羊都备齐了?”

    “齐了,全堆在城外驿馆,就等大军到了直接调。”

    王彪说着,抬头瞅了刘泽清一眼,小声嘟囔:“总兵,咱是不是……太阵仗了点?以前朝廷来人,咱都没这么费劲。”

    “废话!”

    刘泽清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

    “朝廷的人能跟太子比?以前那些货色,你哄他两句他就晕了。这位主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通州活埋鞑子,京城撸了八、九成文官,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说着,手指狠狠戳了戳那几本邸报,语气里酸溜溜的:

    “再说了,这可是大腿!粗得能栓马的大腿!周遇吉、姜瓖那俩货,以前跟老子平起平坐,跟着太子混了半年,都他妈伯爵加身了!”

    “老子在山东窝了十几年,窝出个屁来了!趁这次机会好好表现,能抱上这条大腿,也混个勋贵当当,不比当这土皇帝强?”

    “把我那套新蟒袍找出来,明天穿那个。见太子殿下,穿旧袍子?人家一眼就觉得你心不诚!想抱大腿,总得有个抱大腿的样子!”

    王彪一溜烟下去安排了。

    刘泽清站起身,踱到堂门口,望着南边的夜色,嘬了嘬牙花子。

    怕,是真怕。

    但更多的,是点盼头。

    万一太子瞧上自己了呢?

    万一江南这一仗,自己跟着立点功呢?

    侯爵不敢想,混个伯爵,世袭个一两代,也值了。

    六月二十六,午时。济南城外三十里,官道旁。

    接驾棚早就搭好了,红毡铺地,香案摆齐,猪羊酒水码得整整齐齐。

    刘泽清穿了那套新蟒袍,深青色底子,金线绣的蟒,腰缠玉带,帽子上的珠子擦得锃亮。

    他抻了抻袖子,又扯了扯领口,站得笔直,连腰都提前弯了半分。

    旁边张秉文穿着全套文官官袍,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俩人都没说话,踮着脚往南边望。

    远处先传来闷响。

    像天边滚过雷。

    地面跟着微微发颤。

    来了。

    最先露头的,是大雪龙骑。

    一片雪白,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像一条银色的大河。

    九千匹白马,马上骑士全身白甲,长刀出鞘,白缨在风里狂舞。

    三千骑,没人说话,只剩马蹄声汇成闷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刘泽清眯了眯眼。

    行,是真精锐。

    比自己手里那点凑数的骑兵,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龙骑没停,浩浩荡荡从面前掠过去。

    紧接着是神机营炮队。

    三百门神武大炮,骡马拖拽着,排成三列,顺着官道碾过来。

    铸铁炮管泛着冷光,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炮车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像磨盘碾在心上。

    刘泽清喉咙滚了一下。

    他知道太子有炮,没想到有这么多,这么新。

    自己济南城里那几十门锈炮,跟这比起来,跟烧火棍似的。

    炮队过后,是主力方阵。

    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军齐头并进。

    甲胄鲜亮,刀枪如林,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一浪接一浪拍过来。

    一眼望不到头。

    刘泽清心里数着数,数到后来都数乱了。

    十五万人,真真切切十五万战兵。

    不是那种凑数的民夫、辅兵,全是披甲的战兵。

    他忽然就觉得,以前自己觉得“拥兵自重”挺牛逼的。

    现在看来,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方阵中段靠前的位置,一面巨大的黑底金龙旗,缓缓升了起来。

    风扯着旗面,猎猎作响,金龙像是要从旗上飞出来。

    旗子下面,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腰挎长剑,身形清瘦。

    隔着百十来步,看不清脸。

    可那股子气势,像一把出鞘的刀,隔着老远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

    刘泽清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一撩蟒袍下摆,膝盖都弯了半分。

    嗓子都准备好了,气都沉到丹田了,就等着太子往这边看一眼,他立刻躬身报号“臣山东总兵刘泽清,恭迎殿下大驾”。

    姿态都摆到最恭敬了,就等这一下。

    能混个脸熟,就算没白来。

    也就在这时,太子身侧左右两员大将,刚好往这边瞥了一眼。

    左边周遇吉,右边姜瓖。

    俩人都穿着甲胄,腰挎大刀,跟在太子马旁。

    一眼就瞅见了路边弯腰摆姿势的刘泽清。

    姜瓖先拿胳膊肘捅了捅周遇吉,压着嗓子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点:

    “哎哎,老周,你看那货是不是刘泽清?”

    周遇吉斜着眼扫了一下,“嗤”地就乐了:

    “还真是。这厮以前在山东横得二五八万似的,抢粮饷的时候敢跟咱们拍桌子,现在跟个望夫石似的,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搁这表演呢?”姜瓖嗤笑,“太子都没往那边看,自我感动式接驾呗。”

    “以前多横啊,崇祯爷派钦差来,他都敢称病不见。现在?你看那蟒袍穿的,跟新姑爷上门似的。”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压着嗓子笑,肩膀都抖。

    也不敢大声笑,怕惊了太子。

    但那幸灾乐祸的劲儿,隔着半里地都能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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