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市人民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安静的单人病房里,白织灯的光透过薄纱灯罩落下来,落在惨白的被单上,没什么温度。
躺在病床上的马天手指动了动,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像是陷在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唇翕动着,听不清在念叨什么。
他好像大梦了一场。
梦境的起点,是天天好集团最风雨飘摇的时候。
就是那个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对方带着资本过来,出手阔绰,几笔注资下来,直接超越他成了集团最大的股东。
可那人却不怎么管事,既不插手集团运营,也不安排自己的人进核心层,只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支持李笑愁和柯国龙的计划,丧暴病毒疫苗要继续做,超级铠甲研发也不能停;二是所有核心研究数据,要同步备份给他一份。
那时候的马天,只觉得是天降贵人。
他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脯跟人保证,一定把项目做起来,既要做出能救人的疫苗,也要做出能守护城市的铠甲。
那段日子是真的有奔头,实验室里每天都有新进展,疫苗从理论雏形慢慢走到动物实验阶段,柯国龙那边的超级铠甲也有了眉目,元素能量的融合试验一次比一次顺利。
再后来,丧暴病毒疫苗有了初步雏形,虽然还没到临床阶段,却已经看到了根治的希望。
超级铠甲也研发出了第一套,火元素的拿瓦铠甲。
那时候他是真的感激,觉得自己遇上了明主,遇上了能带着集团走得更远的人。
再之后,那人离开了南博市,说要去希望市办点事,归期不定。
集团的大权,重新落回他和李笑愁手里。
起初一切都还正常,疫苗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铠甲研发也在稳步进行。
可慢慢的,李笑愁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丧暴病毒疫苗的项目,先是放缓,再是停滞,最后干脆停掉了所有临床相关的试验。
实验室里培养的不再是疫苗毒株,而是变异的丧暴病毒,毒性一代比一代强。
李笑愁天天泡在实验室里,话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亮,像着了魔似的。
越来越多的变异病毒被放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变成欧克瑟。
马天不是没反对过。
他找李笑愁谈过好几次,说不能这么干,说他们当初说好的是做疫苗,是救人,不是造怪物。
可李笑愁每次都笑着跟他说,这是必经之路,只有彻底掌握病毒的变异规律,才能做出真正完美的疫苗。
还说,等掌握了所有变异体,就能造出最强的欧克瑟,到时候别说一个南博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得看他们脸色。
力量。
力量,力量,还是力量。
李笑愁每天都在他耳边念叨,说病毒能带来力量,说欧克瑟是更高等的生命形态,说他们站在进化的顶端。
那些话像有魔力似的,一天天在他耳边绕,一点点钻进他心里。
看着李笑愁召唤出的欧克瑟越来越强,看着那些普通人在力量面前不堪一击,马天的心,慢慢歪了。
终于,他违背了和那个人的誓言。
他默许了李笑愁的实验,甚至主动参与了进去。
当丧暴病毒打进自己身体里,当伯爵欧克瑟的形态第一次成型,当力量感灌满四肢百骸的时候,他彻底迷失了。
他是欧克瑟之王。
他站在所有欧克瑟的顶端,他能掌控这座城市,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段日子,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直到他遇见了徐霆飞。
幻劫飞影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拼尽全力,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直到穿梭艇从天而降,主炮的能量炮直直轰下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才突然明白。
自己所谓的强大,所谓的欧克瑟之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只稍微壮实点的虫子。
那天他甚至都没摸到徐霆飞哪怕一下子,最后直接被穿梭艇给轰晕了。
再之后,就是李笑愁带着残部,把他从警署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一路带到了希望市。
结果呢?
商场的走廊里,修罗铠甲站在他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神魔灭绝劈落下的时候,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很多年前,集团刚起步的时候,他带着员工们加班,大家挤在小办公室里吃盒饭,说要做良心企业,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事。
那时候多好啊。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突然,马天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撞进眼里,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胀。
喉咙干得厉害,像冒了烟,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耳边传来几声轻呼,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爸!你醒了?”
“爸,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老天保佑,可算醒了……”
几道声音围着他响起,有男有女,熟悉得让他鼻子一酸。
马天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围在病床边的几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儿子马青山,神色里有担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旁边是二儿子马阔海,看着他的眼神很沉,看不出喜怒。
小女儿马灵灵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手里还攥着纸巾,见他看过来,赶紧挤出一个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还有他的妻子谭风琴,握着他的手。
不是李笑愁。
也不是青面獠牙的欧克瑟。
是他的家人。
马天忽然就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
“看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走廊里,以为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会是修罗铠甲冰冷的目镜。
没想到一睁眼,还能看到一家人整整齐齐守在床边。
“我怎么在这儿?” 他哑着嗓子问。
他记得最后是叶晏的必杀技劈下来,按说他应该尸骨无存才对。
正琢磨着,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病房的角落。
那里还站着三个人。
马天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两眼,心里咯噔一下。
“端木?端木燕,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认出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作为端木谷尚的儿子,马天自然是认识他的。
只是他们两人的关系可没好到,对方会特意跑来医院看自己。
果然,见到马天醒来看向自己,端木燕直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病床边,冷着脸,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马天,我父亲在哪里?”
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
“他的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端木谷尚失踪这么多年,他查了无数线索,最后都指向天天好集团,指向马天和李笑愁。
现在终于逮到马天,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马天看着他眼里的恨意,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我……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没必要撒谎都到这个地步了,瞒与不瞒,都没什么意义。
端木燕还想说什么,他身边那个穿警服的男人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他。
男人从兜里掏出了警官证,打开来,对准了病床上的马天。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清晰,警徽亮得刺眼。
“马先生你好,我是南博市警署特别案件调查组组长,石磊。”
石磊的声音很稳,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半分私情。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涉嫌非法研究、传播丧暴病毒,涉嫌故意制造欧克瑟危害公共安全,涉嫌多起人身伤害与商业犯罪。”
他顿了顿,看着病床上脸色瞬间发白的马天,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医生检查后,你的身体条件允许的话,你被捕了。”
被捕了。
三个字像三块重石,狠狠砸在马天的心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家人。
大儿子马青山站在床边,对上他的目光,只是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
一句话也没说。
没人替他辩解。
也没人能替他辩解。
这些年他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那里。
病毒是从他的集团流出去的,欧克瑟是在他的实验室里造出来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都是因他而起。
证据确凿,赖不掉的。
马天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了天花板。
白花花的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
权力,力量,欲望…… 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缠住,越挣越紧,最后把他拖进了深渊。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是欧克瑟之王,以为能站在世界顶端。
结果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
梦碎了,人也醒了。
马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辉煌的一生,结束了。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什么马董,也没有什么欧克瑟之王。
只有一个阶下囚。
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