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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意外发现

    谢若林回天津那天下午,原本没打算见沈老板。

    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他在南京耽搁了几天,手里带回来的东西不少,真正值得他亲自过问的却没几样。

    行李交给跟车的人,让人送回家,他自己连站都没回,出了车站便叫了辆车,直奔城南。

    晚秋后来问他为什么到了天津不回家,他说碰上了一笔生意,这话倒也不算骗她。

    城南那家茶馆不大,二楼最里面有间包间,平日总有人借地方谈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谢若林进去时,对方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桌上摆着几张纸和两张学生相片。

    “这几个最近闹得厉害”,那人把其中一张照片推过来,“警察那边正在找,学校也不敢留。有人说背后有人接应。”

    谢若林扫了一眼,“学生现在也值钱了?”

    “看是谁要。”

    “多少钱?”

    对方报了个数,谢若林嗤了一声,把照片扔回桌上,

    “这价钱,连我从南京回来这一趟车钱都不够。”

    “你先别嫌少。人找着了,后头兴许还有。”

    “兴许两个字不值钱。”

    他喝了半杯茶,连价都懒得还,起身便走。那两张照片他只看了几眼,其中一个男学生额角有块很明显的旧疤,照相时头发没遮住,所以多少留了点印象。

    也正是这几眼,让他在离开茶馆以后停了脚。

    街对面走过去一个年轻人,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棉袄,帽檐压得很低。旁边还有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

    谢若林起先只是觉得眼熟,等那人侧过脸,他才看见额角那块疤。

    他站在卖烟的小摊边,没有立刻跟上。

    两个人走得很谨慎。先往南,过一条街以后又折回来,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不到半分钟。男的先进巷子,女的却继续往前,过了许久才从另一头绕进去。

    这就不像普通躲避警察的学生了。

    谢若林买了一盒烟,付钱时顺口问摊主,“那边巷子通向哪儿?”

    摊主头也没抬,“后头两条街都通,裁缝铺、布庄都在那边。”

    谢若林把烟揣起来,慢悠悠跟了过去,他没进巷子,只在外面等。

    快半个钟头以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另一头出来。衣裳普通,手里还提着个买菜用的布袋,看上去与附近任何一个出来办事的妇人都没区别。

    她先去杂货铺买了点东西,又走了很远,在一处路口停下来。刚才那两个学生一前一后出现,谁也没靠近她。

    女人把布袋放在街边长凳上,系鞋带似的弯了一下腰,起身便走,男学生隔了一会儿才过去,把布袋拎起来。

    整个过程连一句话都没有,谢若林这才真正有了兴趣。

    后来他让人查,查出来的东西比那两个学生本身有意思得多。袋子里有路费,有两张绕开天津总站的车票,还有能应付临时盘查的身份证明。车也不是临时叫的,早有人在外围等着。

    两个年轻人当天下午就出了天津。

    谢若林没有拦,别人眼里,两个正在被警察找的学生值一笔赏钱,在他眼里,能不声不响把这种人送出天津的人,显然更值钱。

    “那个女人什么来路?”

    不到一个钟头,手下便把消息送了回来。

    “姓沈,开裁缝铺的。铺子在那条街上开了十几年。”

    谢若林本来正在点烟,听到“裁缝铺”三个字,火柴在手里停了一下。

    “姓沈?”

    “对。”

    他把火柴吹灭,没有再点。

    南京带回来的那堆旧材料里,正好有一张他本来觉得没什么用的残页。

    材料年头太久,记的是早些年天津地下交通线的旧事,许多名字早已经失效,只留下零零散散的几个字。其中提过一间裁缝铺,还提到过一个姓沈的经手人。

    全名、地址都没有,甚至连这个姓沈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写。

    单拿出来,一文不值,可今天,偏偏有个姓沈的裁缝铺老板,刚刚用很熟练的办法,把两个被警察盯上的学生送出了天津。

    谢若林把那张旧纸重新找出来,看了很久。

    “有点意思。”

    他当天便找到了赵老四。

    赵老四给外地客商找仓房、租空院子,什么生意都接,只要钱给得够,从来不问多余的。

    “找个院子。”谢若林说。

    “存货?”

    “住几天人。”

    赵老四抬起头,“几个人?”

    谢若林把钱往桌上一放:“这个不用你管。”

    当天晚上,地方便找好了,沈老板是在回铺子的路上被拦下的,

    一张来路不明的旧纸,两个被警察追查的学生,再加上一个姓沈的裁缝铺老板。东西看着不少,真摆到桌面上,其实哪一样都不够硬。

    党通局那边他不准备报,保密局更轮不着。事情一进公家的门,卷宗有人看,人也有人接手,到最后值多少钱、怎么处置,都不再由他说了算。

    他费了这些工夫,不是为了替谁破案。

    沈老板是不是共产党,对他来说反倒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人已经在他手里,铺子也有人看着,急什么。

    真有东西,迟早会露出来,所以沈老板还得在这儿住几天。

    几天后的傍晚,院门响了一声。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窗玻璃蒙着一层薄气。沈老板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杂志。听见外面开锁,她把书合上,随手搁到了桌边。

    谢若林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先摘帽子,又把手里提着的茶壶放下。

    “今天换个话题”,谢若林自己找了把椅子,“今天不问你那些旧事。”

    他揭开壶盖闻了一下,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又把另一只杯子往对面推了推。沈老板没碰他也不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跟谢先生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买卖。”

    沈老板这才抬眼看他。

    “我给人裁衣裳,你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咱们怎么算也算不到一张桌子上。”

    “以前算不到。”

    谢若林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现在勉强能算。”

    他说完,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照片停在茶杯旁边。

    沈老板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头发理得短,额角那道疤很显眼。

    她没拿照片,只问,“什么意思?”

    “见过吗?”

    “不认识。”

    “真不认识?”

    “天津城这么多人,我该个个都认识?”

    谢若林笑了一下,把照片往回收了半寸。

    “也是。”

    他竟没有追问。

    “这个人前阵子在城南惹了点麻烦。警察找他找了好几天,后来人就没了。”

    沈老板靠着椅背,“那你该去问警察。”

    “问过。”

    “问着了吗?”

    “没有。所以才来问你。”

    沈老板没说话,谢若林喝了口茶,茶有些烫,他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这里头有件事,我没想明白”,谢若林用指头点了点照片,“这两个年轻人没钱,也没什么门路。临时躲两天容易,要在警察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出城,不太容易。”

    沈老板终于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来找我?”

    “不是找你。”谢若林纠正得很随意,“是正好看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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