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神希不知道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还是真的产生了幻觉。
在漆黑的窗外,她突然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和张幼音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打完一场剑术比赛。一个穿着公主裙的漂亮女孩哒哒哒地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她要联系方式。可是,她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哪里有什么联系方式。
再次见面,是幼音的家里人来孤儿院捐款。
再一次见面,是张幼音带着几大箱零食跑来,说是给孤儿院的小朋友分,却悄悄溜进宿舍,把一堆昂贵的进口零食全塞在了神希的床底下。
随后,她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张幼音的家人也很好,一开始就资助神希去打比赛。哪怕神希偶尔比赛失败了,他们也从来没有怪罪过她,反而会温柔地带着她出去玩、去散心。
那时候,十二岁的神希,心里藏着一个最大的少女心事:那就是等长大了,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赚很多很多的钱,带张幼音去到处旅游。
因为这是幼音一直以来的愿望。
神希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张幼音有些凌乱的头发。
不知道在黑暗中开了多久,前面郑莉的车停了下来。
乔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语气里透着强压的平静:“大家下车吧。”
神希呆呆地抱着张幼音走下车,跟着大家往前走,借着微弱的光线,她才发现这里是广羊市边缘的一座后山。
高一的时候,班里的同学一起来这里秋游过。那时候大家还嘻嘻哈哈地约定,等高中毕业了,一定要再一次来这里露营、烧烤。
乔策沉默地带着大家往山林深处走去。
过往的种种回忆,如潮水般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走在后面的宁有雪看着这片熟悉的山林,也有些恍惚了。
当年那场秋游,她也来了。可现在,他们班里活下来的,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乔策停下脚步,直挺挺地跪在了潮湿的泥地上,声音沙哑:“就把他们埋在这里吧,让他们留在故土。”
神希张了张嘴,她本想说这泥地好脏,幼音那么爱干净,她会喜欢这里吗?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乔策一起用手刨着泥土。
挖着挖着,她忽然抬起头,想到苏守华之前好像也受了重伤。
她转头看去,见老爷子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好了——应该是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大家帮忙弄的,神希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刨着土。
一边挖,一边紧紧盯着周围同伴们的状态;一边挖,一边在脑海里死命思考着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一边挖,一边回忆着和幼音点点滴滴的过往;
一边挖,一边看着被武帅轻轻放在一旁的于山的遗体……
这到底是不是梦一场?
神希挖着挖着,发现自己怎么有些看不清大家的模样了。
神希停下手,使劲瞪大双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好模糊……真的好模糊。
忽然,一个带着体温的怀抱紧紧地裹住了她。是夏蓝。
夏蓝看着眼前拼命瞪大双眼、像个机器一样疯狂刨土的神希,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早已蓄满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的泪水,夏蓝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死死抱着神希,放声哭了出来:“神希……哭吧。没关系的神希,哭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神希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了。
她反手紧紧搂住夏蓝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孩子一样嘶嚎出声:
“好痛啊……夏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好痛啊,夏蓝……”
神希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忽然强制性地闭上了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再继续发出一丝声音。
夏蓝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手上的动作有些发颤。
她其实很想开口告诉神希,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真的会好吗?
这场仿佛要吞噬掉所有人的噩梦,根本没有人能看得到尽头。
大家把去藏区当成执念,老实说,也是因为心里必须有个目标,必须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吊着,情绪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以了,把他们放进去吧。”
乔策沙哑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他用一种近乎强硬的理智,把神希从情绪的泥沼里生生拉了出来。
神希轻轻点了点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神希忽然发现,黑暗中乔策的双眼竟然布满了骇人的鲜红色血丝。
那是他这一路上,为了防止引来怪物,一直强行使用脑电波能力控制着小木生不哭,极度透支大脑才变成这样的。
神希心里一抽。乔策一声不吭,他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怀里张幼音冰冷的身体,轻轻放进了土坑里。
旁边的武帅也红着眼,把于山挨着放了进去。
郑莉第一个走上前,双手合十在胸前做着祈祷的姿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低声喃喃道:“希望让这两个孩子去天堂吧……千万不要再让他们来人间受苦了。”
神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冷风。
她知道,自己是这支队伍的领袖,绝不能继续沉浸在个人的情绪里,她必须站起来,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走吧,大家。”神希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与冷硬。
大伙儿抹了把眼泪,没有再回头,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走向车子的路上,乔策低声汇报道:“刚刚秋可和项珂她们把聂玉那群人的枪都收刮了,一些太破的枪我没要,主要拿了子弹。但是也不多了,加起来只有200发左右。他们车里的物资实在拿不完,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挑要紧的拿了一点。”
神希点点头,走到皮卡前,伸手拉开了车门。
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一群满身泥水、脸上写满心疼与痛苦的同伴。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深深扫过。
“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死去了。”神希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是我的承诺。我们,一定会活着到达藏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