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绳城那地方太诡异,绝非久居之地,献王带着队伍连夜赶路。
沈莹裹紧身上的狐裘,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夜雨刚停,山路泥泞不堪。
高大的战傀不知疲倦地跟在车队两侧。
队伍沿着崎岖的山道摸黑前行。
行出十数里,前方的浓雾中,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
“姐姐,前面有块界碑。”曹忌在车窗外压低声音禀报。
沈莹撩起车帘,探出头。
火把的微光照亮了一块半埋在杂草中的残破石碑。
碑面长满青苔,隐约可见三个汉隶大字——灵关道。
沈莹脑中的历史知识被激活。
灵关道,西汉建元六年,汉武帝派司马相如通西夷时所开辟的重要官道,连通蜀郡与邛都。
如果要一路向西北去往昆仑神山寻找魔国,必须沿孙水河谷北上,再转灵关道入蜀郡。
这就对上了。
“你认得?”献王靠在软榻上,眼皮都没抬,但声音冷冽。
“回王上,这好像是汉人修的官道。咱们顺着这条道往北,应该就能走入蜀地,再往西北去就顺畅了。”沈莹低眉顺眼,语气乖巧。
“那就顺道走。”献王闭目养神。
车队继续前行,越往深处走,山路越窄,两侧的溪谷深不见底。
深山里的雾气起来了。
这雾很快就漫过了战马的膝盖。
“停。”虚问抬手。
前方的浓雾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废弃亭燧,汉代官道上常设此物,供驿卒歇脚或烽火传讯。
献王扫了一眼:“就地扎营。”
亭子由青石砌成,历经风雨已经有些倾颓。
在雾中难见全貌,逐渐靠近后发现亭内生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
火堆旁,背对着他们坐着两个人。
两人身上穿着大汉驿卒的灰色差服,衣袍被雨水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听见动静,两人缓缓转过头。
面容青白,神色木然,眼珠子盯着闯入的献王车队,没有半点惊恐或戒备。
沈莹在车窗里看了一眼,
在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废弃古亭里,大半夜坐着两个浑身湿透的汉人驿卒?
这是活人?
没等虚问开口盘问,队伍后方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献王猛地睁开眼,
沈莹回头,发出声音的是那名在草绳城被童男咬伤脖颈的黑甲武士。
黑甲武士跪倒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颈甲片。
“卸甲。”虚问冷声下令。
旁边两名武士强行按住他,将他脖颈处的玄铁护颈一把扯下。
沈莹在马车上探出身子,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
那武士的脖子侧面,有一个整齐的咬痕,那是草绳城里那个男童尸咬的。
之前咬痕处只流了些黑血,以黑甲武士那毫无痛觉的活死人肉体,根本不算什么伤。
但此刻,那块皮肉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绿色,皮下鼓起一个个血泡。
血泡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是尸毒。”虚问眉头紧皱。
那童尸泡在棺底的灵泉里不知多少年,牙齿里凝结的尸毒霸道至极,连黑甲武士这等经过痋术改造的躯体都扛不住。
武士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颈部的大动脉已经暴露在空气中,血管变成了死黑色。
“我来切。”
虚问拔出腰间短刀,刀锋在火把上快速燎过。
他左手按住武士的脑袋,右手握刀,挑开溃烂的腐肉,试图将毒灶剜除。
刀尖刺入,黑血喷涌。
武士没有痛觉,但身体却因神经毒素开始剧烈抽搐。
“晚了。”献王掀开车帘,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毒已入心脉。”
话音刚落,虚问的刀尖甚至还没碰到颈骨,那名黑甲武士突然双目圆凸,眼角流下两行黑血,脖子一歪,再无声息。
他死透了,那霸道的尸毒甚至顺着血管,在几息之间将他的心脏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黑甲武士战力恐怖,能生撕汉军精锐,如今却憋屈地死在一个婴儿的咬伤之下。
“就地掩埋。”献王下令,两名黑甲武士正准备在路边挖坑。
“不可。”
一道僵硬沙哑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沈莹循声望去,那两名原本坐在亭子里的“驿卒”,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队伍前方数米处。
他们身形僵直,走起路来膝盖都不会弯曲。
其中一人木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尸毒猛烈,若就地掩埋,毒水会渗入下方土壤。日后若有山中走兽或过路牲畜途径此处饮水,必受无妄之灾。”
这话听起来悲天悯人,合情合理。
虚问站起身,甩掉短刀上的黑血,眼底闪过戏谑:“哦?那依二位之见呢?”
“前方百米外,有一处葬丘。那里风水聚阴,能压毒性,可做安葬之用。”另一名驿卒抬起惨白的手,指向北方的浓雾。
虚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浓雾在风中微微散开。隐约可见百米外的山坳里,高低错落地矗立着一片黑压压的石碑,犹如一片石林。
“尔等何人?”虚问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我二人是越嶲郡派往临邛递送文书的驿卒。因夜半山中起雾,迷了方向,才在此亭中暂歇。”
沈莹在车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驿卒,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沈莹的目光盯住那两人的脚下。
昨夜刚下过暴雨,这深山老林里泥泞不堪。
黑甲武士、甚至连一直被献王抱着的自己,靴底都沾着黄泥。
凡是走过的地方,必然留下深浅不一的湿脚印。
但这两人刚刚从亭子里走到队伍前方,走过了几丈远的泥地。
他们身后的地面,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不仅如此,沈莹又瞥了一眼亭子里的篝火。
那篝火已经快熄灭了,在这冰冷刺骨的雨夜,这两个衣服湿透的“活人”,刚才竟然离火堆很远,根本没有凑近取暖!
鬼,这绝对是鬼!
沈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献王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曹忌走到马车旁,悄悄拉了拉沈莹的袖摆。
沈莹低下头。
曹忌背对着两个驿卒,用宽大的麻布袖子遮掩着,从怀里悄悄摸出一枚汉式的青铜菱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