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不是我容不容得下的问题……”
“就是你媳妇挑唆的!”沈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被震得跳了一下,“你以前多听话的孩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你大哥当年为了让你上得起学,自己退了学去挣工分,你忘了?现在你出息了,你大哥媳妇来住几天你就不乐意了?”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一吼起来,半个家属院都能听见。
隔壁刘婶子家的狗叫了两声,巷子口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里屋的怀瑜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嘴一瘪,又哭起来。
这回哭得比之前更凶,小嗓子已经哑了,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像是要把肺都哭出来。怀言也跟着嚎起来,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声大。
荣臻臻在里屋抱着怀瑜来回走,怎么哄都哄不住,怀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脸憋得发紫。她伸手贴了贴怀瑜的额头,比之前更烫了。
外屋沈母还在嚷:“聿恒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不要你老娘了?是不是你媳妇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大哥当年……”
“够了!”
沈聿恒站起来,凳子被推得往后一滑,腿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的嗓门不大,可那一声压下来,把沈母的话硬生生截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沈母张着嘴,瞪着他,两只手还在桌沿上撑着,像是被人定住了似的。
“妈。”沈聿恒的声音降下来,可语气很硬,“大哥供我上学的事,我记一辈子。大哥家里有什么难处,我每个月津贴寄回去,从来没断过。可这里是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大嫂不是直系亲属,部队不批她随军,我也没有办法。”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玉兰。
周玉兰缩在灶房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包袱角。那罐麦乳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她怀里了,大概是趁乱搁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嫂来探亲,住十天半个月,我欢迎。长住不行。”
沈母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坐回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着哭起来。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哥仨……你大哥退学的时候才十三岁,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冬天手脚都冻烂了……你二哥去修水库砸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瘸着……就你出息了,当官了,你就不认这个家了……”
她的哭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听着确实让人心里发酸。
沈聿恒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过去劝,也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他妈的脾气,这会儿她哭是真哭,可哭完了该闹还得闹。从小到大,他妈就是用这一招把三个儿子拿捏得死死的。
可这里是部队,不是沈家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邻居们被吵醒了,有人披着衣服站在巷子口,有人端着碗站在自家院墙边上,竖着耳朵听。
“这是沈副营长家吧?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他娘来了,闹起来了。”
“为啥呀?”
“不知道,听着像是为了房子的事……”
荣臻臻抱着怀瑜从里屋出来。怀瑜哭累了,趴在她肩头一抽一抽的,小脸烧得通红。荣臻臻的脸色也不好看。
“聿恒。”她喊了一声。
沈聿恒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怀瑜身上,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皱起来。
“怀瑜好像发烧了。”荣臻臻的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聿恒几步走过去,伸手在怀瑜额头上贴了一下,确实有些烫。
“去卫生所。”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和周玉兰。
沈母还在抹眼泪,哭声小了些,可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周玉兰缩在灶房门口,头恨不得埋到地下。
沈聿恒闭了一下眼睛,转过头来对荣臻臻说:“你抱着怀瑜,我去推板车。”
“怀言呢?”
沈聿恒看了一眼里屋炕上还在哭的怀言,又看了一眼他妈。
“妈……”他开口,声音沉得很,“你先帮我看一下怀言。我们去趟卫生所就回来。”
沈母没应声,肩膀还在颤抖。
沈聿恒没等她回答,转身出了院门。荣臻臻抱着怀瑜跟出去,走过灶房门口的时候看了周玉兰一眼。周玉兰缩了缩脖子,没敢抬头。
荣臻臻没说话,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沈母的抽泣声和里屋怀言断断续续的哭声。巷子口的邻居们交头接耳了一阵,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慢慢散了。
沈母在凳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拿袖子擦了擦脸。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怀言躺在炕上,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小脸皱成一团,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襁褓被他蹬得散开了,小肚子露在外面,一起一伏的。
沈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进去,伸手把襁褓重新包好,笨手笨脚地把怀言从炕上抱起来。怀言在她怀里扭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含着手指头。
沈母抱着怀言在屋里走了几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她的目光扫过炕柜上的奶粉和红糖,又扫过灶台上那罐被周玉兰搁回来的麦乳精,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玉兰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叫了一声“妈”。
沈母没回头,抱着怀言又走了两圈。
“去把水烧上。”她说。
周玉兰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
卫生所离家属院不远,沈聿恒推着板车一路小跑,荣臻臻抱着怀瑜坐在车板上,拿自己的外套裹着孩子。怀瑜在她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胸口拱,嘴里哼哼唧唧的,哭都哭不出声了。
到卫生所的时候,季大夫正坐在诊室里写病历。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见荣臻臻抱着孩子进来,沈聿恒跟在后面脸色铁青,赶紧放下笔站起来。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