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上。
晏斯年单手插在睡袍口袋里,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低头看着地毯上落下的那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弯腰捡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唇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随即,他转身走向书房,重新打开那台被他强行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拉开椅子坐下。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属于晏大律师的涉案法务备忘录,在屏幕上一行行清晰展开。
门缝合拢发出的卡簧脆响,彻底将走廊隔绝在后。
宋泠伊背抵着微凉的门板,单手按在胸骨正中,掌心下是一阵撞得人生疼的律动。
那股冷杉杂糅着雪松的气味像是在皮肤上生了根,哪怕隔着实木房门,空气里依旧残存着逼仄的热度。
宋泠伊闭着眼缓了口气,抬脚踢掉拖鞋,赤足踩在厚绒地毯上,快步走到床头抓起保温杯灌了两大口冷水。
书房里那只沉甸甸的黑色签字笔还在晏斯年手里。
男人俯身压下来时,喉结上那颗细小的褐痣、松散睡袍领口下绷紧的锁骨线条,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
宋泠伊拉开被子倒进床榻,将脸埋入枕头,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焦灼不仅没退,反倒烧得耳廓发烫。
她过去五年习惯了算计与防御,在傅书珩那里学会了克制期待,在宋朝伟面前练就了百毒不侵,偏偏碰上晏斯年这种蛮横又挑不出错漏的圈禁,所有的防线全成了摆设。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里都是密密麻麻的法务条款和男人指腹擦过耳后的温度。
翌日清晨八点整。
二楼走廊尽头准时响起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只响了两下,节奏稳重。
宋泠伊翻身坐起,抓了抓微卷的散发,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深灰色的防尘袋,里面装着熨烫平整的浅米色针织长裙。
楼梯拐角处摆着一只木质托盘,上面搁着白瓷宽口杯,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白汽。
宋泠伊弯腰端起杯子。
入口温度正好是适口的五十度,温热微甜,没有任何腥膻杂味,显然是用恒温垫精准控温了半小时以上的脱脂奶。
她端着杯子靠在栏杆边,居高临下看向一楼挑空客厅。
长条餐桌旁,晏斯年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三件套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薄的银边防蓝光眼镜。
他右手指尖夹着一支极细的电容笔,一边核对平板上的资产保全清单,一边在文件边缘划出批注。
每当看到条款争议点,男人的唇瓣会无意识地抿紧,银白色的笔帽在下唇边缘极轻地咬一下,齿尖磨过金属涂层,带出一点近乎刻板的执拗。
那是他进入极度专注状态时的小动作,寻常下属多半以为这位金牌大律师在酝酿雷霆手段,宋泠伊却看了出来,这人只有在遇上极难啃的骨头时才会咬笔帽。
似乎是察觉到了二楼落下来的视线,晏斯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手摘下眼镜,顺手将电容笔扣在平板边缘,侧目看过来。
宋泠伊端着牛奶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往廊柱后避了半寸。
晏斯年没拆穿她的小动作,只是反手在木质扶手边缘敲了两下,声线微沉:“下来吃早餐,陈越二十分钟后送补充材料过来。”
宋泠伊抿了抿唇,从柱子后走出来,语调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晏大律师这是把法务部搬到家里了?”
“案子快结了。”
晏斯年站起身,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拉开身侧的实木餐椅。
宋泠伊踩着软底鞋走下旋梯,在他拉开的椅子前站定。
晏斯年顺手递过来一份温热的蛋卷,在两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前半秒,他的手腕极自然地偏开两公分,托盘轻巧地滑进她面前的餐具垫上。
分毫不差,没碰到她半点皮肤。
昨晚在书房里的侵略性像是彻底被严整的西装封印起来,克制得挑不出任何逾矩的毛病。
宋泠伊捏着叉子,垂下眼帘,心里没由头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院门外的门铃在此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周漾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两只厚重的牛皮纸封套,外头套着印满非遗工坊徽标的帆布包。
“泠泠!专案组那边把老工坊的查封解除了,海关那边说顾宗霖名下四家空壳公司的往来账目全部冻结!”
周漾一把将包砸在玄关柜上,几步跨进餐厅,额前还带着晨跑后的细汗。
看清餐桌前的晏斯年,周漾脚下的急刹踩得极响,脸上的兴奋瞬间收敛,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晏所早。”
“早。”晏斯年神色自若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漾手里的封套上,“坐下说,我去三楼开个涉外视频会。”
他起身扣好西装中扣,经过宋泠伊身侧时,顺手将她手边快凉掉的半杯牛奶端走,换上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脚步声平稳地消失在三楼楼梯口。
周漾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直勾勾盯着宋泠伊,手里的封套被捏得变了形。
“怎么了?”宋泠伊端起红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账目有什么问题?”
“账目没问题,你有问题。”
周漾把手机屏幕点亮,倒计时界面清清楚楚停在十七分二十八秒上。
“你刚才从跟我讲他昨晚怎么强行合上你电脑开始,耳根子连着脖子红了整整十七分钟。”周漾单手托腮,身子往前倾,眼神像两把探照灯,“宋泠伊,你还敢跟我嘴硬说你没动心?”
宋泠伊喝茶的动作顿住。
茶水泛着温润的琥珀光,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人影,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油嘴滑舌地怼回去。
餐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良久,宋泠伊将茶杯轻轻搁在瓷碟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周周。”
宋泠伊垂下眼睫,指甲掐进掌心柔软的纹路里。
“我不是不敢承认。”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我是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