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忠被问得说不出话,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那是……我那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跟这空出来的公房,能一样吗?”
“秦大爷这话说得可不对。”
苏砚不慌不忙。
“我这房子是轧钢厂分配,街道办登记的正经公房,手续白纸黑字,比谁的房子都名正言顺。”
“祖上传下来的也好,公家分的也好,道理都一样,让不让,看的是人,不是房子。”
“既然秦大爷自己都不肯让房子,那凭什么逼着我这个刚搬进来的新邻居让?”
“您说男子汉要大度,这话我记着呢!可大度也得您自己先做到,才好要求别人吧?”
“还是说,这就是咱们院里大爷的待客之道?我头一天进门,你们就合起伙来,逼着我让房子?”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街坊里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有人悄悄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这话说得在理,秦大爷这回可是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也有人小声接话:“是啊,人家头一天来,就逼着人家让房子,搁谁身上能乐意?”
秦文忠气得火冒三丈,指着苏砚,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个小年轻,懂不懂规矩!”
“这院子几十年了,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秦文忠说着,举起拳头往前迈了半步,作势就要动手。
可拳头举到一半,又生生停住了。
秦文忠是院里的老大爷,平日里街坊都敬着他,要是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事情闹大了,往后他还怎么在这院子里抬得起头?
再说,这一拳头打下去,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反倒坐实了这年轻人的话。
秦文忠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人堵得想动手又不敢动手。
秦文忠咬了咬牙,把拳头收了回去,胸口一起一伏,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苏砚压根没把秦文忠这点动作放在眼里。
他连话都堵得对方没脾气,还怕一个举了拳头又不敢落下来的?
苏砚懒得再磨嘴皮子,转身走到正房门前,伸手就要掏钥匙开锁。
钱婶子一看苏砚真要开门,顿时急了,也顾不上看秦文忠的脸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门槛前,一屁股又瘫坐下去。
“不许开!你不能开!这房子是我孙子的,你今天别想住进去!”
钱婶子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扯开嗓子又嚎了起来。
“这房子是我先看上的!老陈头一走,我就跟街道提了,凭什么你一来就住进去!”
“我一个寡妇,拉扯一家子容易吗?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怎么就不能给我们家!”
苏砚心里明白,跟钱婶子这种人讲道理,讲一百遍也没用,就得让她明白,闹下去她讨不到半点好。
苏砚看着钱婶子,叹了口气。
“钱婶子,道理我跟你讲了,凭证你也拿不出来,你又不肯让路,那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苏砚往后退了一步。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报公安了,让公安同志来评评理,看这房子到底该谁住。”
钱婶子一听报公安,嚎声顿了顿声音立马小了一半,可转念一想,以前也有人吓唬过她,没见谁真去报过。
“你报啊!谁怕谁!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钱婶子还真不信苏砚敢去报公安,嘴上说说谁不会啊?
“行,那我现在就去,钱婶子你坐稳了,等公安来了,咱们当面把手续对清楚。”
苏砚说完,转身又要往院门外走。
“别报公安!”
秦文忠这下是真急了,两步追上来,一把拉住苏砚的胳膊。
秦文忠当了这么多年大爷,院子里的事从来都是关起门来说和,要是真把公安招来,街道上还有厂里都得惊动,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往后谁还拿他这个大爷当回事?
“院子里的事,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解决,千万不能报公安!”
秦文忠的声音都带了点颤,哪里还有刚才端着长辈架子的模样。
“哦?”
苏砚站住脚步,回头看着秦文忠,笑了。
“秦大爷,这话可是您说的,关起门来自己解决,那您倒是说说,这事儿您打算怎么解决?”
“我……”
秦文忠张了张嘴,又卡住了。
让苏砚住进去,钱婶子肯定不答应,由着钱婶子闹,可房子手续齐全,闹破天也是苏砚的。
秦文忠当了这么多年大爷,头一回被一个年轻人逼到这个份上。
满院子的街坊都看着秦文忠,等着他表态。
苏砚也不催,就笑呵呵地站在那儿等着。
秦文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把那点面子来回掂量了半晌。
他想保住脸面,又不想真把房子给出去,脑子转得飞快,最后一寻思,反正这房子是公家的,自己顺水推舟做个公道样子,还能把面子找回来。
秦文忠终于一跺脚。
“钱家嫂子,你起来!”
“这房子是街道分给人家的,手续齐全,人家住得名正言顺,你在这儿闹也没用!”
“秦大爷!”
钱婶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秦文忠。
“你怎么反倒帮起外人来了?”
“人家手续齐全,这是公家的规矩!”
秦文忠把脸一板。
“你要再闹下去,别说房子捞不着,街道那边还得找你麻烦!赶紧起来,别给院里丢人!”
钱婶子张了张嘴,看看秦文忠,又看看苏砚,到底还是从门槛上爬了起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了两句。
苏砚也没再多话,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苏砚回头,看了秦文忠和钱婶子一眼。
“秦大爷,钱婶子,往后都是街坊了,房子的事,就到这儿吧!”
秦文忠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钱婶子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东厢房。
街坊们见没了热闹可看,三三两两散了,临走还有不少人回头多看苏砚两眼,都在琢磨这新来的小伙子,嘴皮子是真厉害。
苏砚看着人群散尽,摇了摇头,拎起包袱进了屋。
屋子是老陈头留下的,家具齐全,就是落了厚厚一层灰。
苏砚把包袱放在桌上,简单归置了一下,推开窗户透透气。
院子里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没发生过。
自此,苏砚总算是住进了96号院,虽然这过程有点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