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骄骄乘坐的黄包车刚停在赵府大门前,安若初与钱淑仪恰好从西院走出来,正要去往正门,两方迎面撞上。
安若初一眼看见她,快步上前:“骄骄,你回来了?蓝伊那边怎么样?”
秦骄骄扶着车沿落地,轻轻叹了口气:“在贺宅陪了她一阵,她哭出来,情绪总算松快些。明日她便回学校住,要强得很。”
钱淑仪站在一旁,神色怜惜:“这离别最磨人,蓝伊看着坚韧,心底定然不好受。”
秦骄骄点头,抬步随二人往院内走:“是,只是眼下前线战事已起,后方的担子,咱们也得扛稳。家里现在可有什么事?”
安若初答道:“崇岳正在书房,和几位留下来的护卫商议值守与医馆安保的事。”
日头渐渐沉落,暮色漫过庭院。钱淑仪要去绥安城东小学校接绍和,便向二人告辞离去。安若初拉着秦骄骄走进正厅落座。
丫鬟端上热茶,母女二人捧着茶盏。秦骄骄开口问道:“你们方才也去宽慰白花了?”
安若初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是啊,那丫头哭个不停,怎么劝都止不住。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贺虎在的时候,还总听见她对着贺虎发脾气。可当真人奔赴前线,这才明白心里有多舍不得。
“娘,明天您再去探望白花一趟。这几日,劳烦您和淑仪婶子多过去宽慰宽慰她。我和崇岳接下来要全身心忙活药厂制药的事宜,抽不开身。等她心绪平复之后,便邀请她来医馆任职,这件事,就交由崇岳去和她谈。”
安若初闻言,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我记下了。白花性子刚烈,心里的苦得慢慢化开。让崇岳出面同她讲,也妥当,免得小姑娘在咱们面前抹不开脸面。”
自贺龙、贺虎两兄弟随大部队奔赴前线之后,蓝伊努力收拾起心底的失落,搬回绥安中学的教师宿舍。
这是一间双人宿舍,和教历史的艾老师同住。有个同住的人,夜里便不会只剩自己孤零零的,多少能冲淡几分漫上来的孤寂。
刚开始那几日,秦骄骄总惦记着她,每到傍晚就特地赶来中学,陪她一起在食堂吃晚饭。两人坐在饭桌旁,说说医馆的琐事,聊聊学校里的趣事,闲话家常,以此宽慰她。
蓝伊心里十分感念,也心疼秦骄骄如今要操心药厂、医馆一堆繁杂事务,来回奔波太过辛苦。她便特意向学校申请,调换到这间双人宿舍,有艾老师作伴,夜里有人说话,不必总劳烦骄骄夜夜跑过来。
宿舍不大,摆着两张木床,一张共用的书桌。白日里,蓝伊专心备课上课,和艾老师一同研讨教案。到了晚间,两人灯下各做各的事,偶尔闲谈几句,讲讲时局,聊聊学生。
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依旧会悄悄涌上来。可身边有艾老师的呼吸声响,不至于整间屋子死寂冷清。她便把对贺龙的牵挂,悄悄压在心底,把心事写进一封封寄往前线的家信里。
这日恰逢周末,蓝伊身着一件粉色短袄,下身配着百褶裙,手里提着一篮水果,专程去往赵府西院探望白花。
院内,白花正坐在廊下,一边纳着鞋垫子,一边哼着乡间小调。调子听来轻快悦耳,可歌声里头,却隐隐裹着一丝淡淡的叹息。
丫鬟引着蓝伊走进屋。白花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里针线活,连忙站起身迎上来。
“嫂子,今天放假了?快进来坐!”
蓝伊笑着把果篮递过去:“是啊,今日特意过来看看你,买了些水果,瞧瞧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花眉眼一亮,伸手接过果篮,欢喜道:“嫂子,你买的这些,全都是我爱吃的!”
蓝伊笑着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竹篮里平整干净的鞋垫子上,眉眼弯弯打趣她:“那就好。看你这模样,心情倒是轻快不少。说罢,偷偷给谁纳的鞋垫呀?”
白花搓了搓指尖沾着的细线,眉眼带着羞怯的笑意:“还能有谁,自然是给虎哥,顺带也给龙哥备几双。我别的手艺不行,笨手笨脚的,纳鞋垫这种粗活,勉强还能做得像样。”
蓝伊伸手拿起一双完工的鞋垫,指尖抚过细密整齐的针脚,连连赞叹:“你这还叫手笨?你看看这针脚,匀匀称称的,样式绣得也灵气,丝线选得也好看!我是真的半点女红都不会,什么针线活都做不来,往后两位哥哥在前线的贴身暖意,只能辛苦你替我一并表心意了。”
白花闻言笑得朴实,随手收拾着手边的针线:“嫂子说笑了。你是教书育人的先生,拿的是笔杆子、育的是学子,哪用得着做这些粗活,那才是真屈才了!我本就是乡下长大的姑娘,从小做惯了针线家务,这些活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蓝伊抿唇一笑,顺势问道:“哟,平日里大家都说你医术灵巧,算是个妙医巧手呢!怎么不把医馆重新开起来?白白荒废了手艺多可惜。”
白花轻轻叹了口气,端过桌上的粗瓷茶水抿了一口:“暂时不打算自己开了。前几日有人寻来聘我做事,我心里还在掂量,没拿定主意呢。”
蓝伊顿时来了兴致,凑近几分笑着追问:“哦?是谁这么有眼光,能发现咱们白花这一身好医术?”
“还能有谁,老主顾呗,赵崇岳大哥!”
“他说,他和骄骄正着手筹办制药的事,医馆里头眼下就秦伯父一位主治大夫,实在忙不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去曼伊医馆做事。”
白花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纠结:“我心里是又想去,又不想去。若是去了,平日里时不时看见他和秦骄骄恩爱和睦,便会不由得想起虎哥。白日里忙着活计倒还好,一到夜里,心里就免不了难受。可若是不去,我又舍不得放下一身医术,再说那边待遇也优厚,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
“那你给答复了吗?”
白花摇了摇头:“我跟赵大哥说了,曼伊医馆是谁做主,就由谁来跟我谈。安姨和钱姨也来找我聊过这件事,我一直都是这个说法。赵大哥说,等得空了,秦老板会亲自过来找我谈。”
蓝伊听完,略有些不解:“弟媳,你是想要骄骄亲自来请你?”
白花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怎么,难道我还不配她亲自出面来请吗?”
蓝伊连忙应声:“配,自然配。那现在有准信了吗?”
白花淡淡一笑:“不急,我就在这西院等着便是。”
秦骄骄这几日一心扑在药厂选址的事宜上,日日早出晚归,四处奔走踏勘场地,核对地势、水源还有周边环境,事事都要亲自过目。
赵崇岳则忙着药厂的安保部署,亲自带队训练那批从部队遴选过来的护卫人员,操练值守规章、警戒流程,一刻也不得闲。
二人白日里各忙各的,几乎碰不上面。唯有到了晚饭时分,一家人齐聚餐桌,才得以短暂碰面,简单说上几句当日的琐事。
这天傍晚,秦骄骄沐浴完毕,来到饭厅用晚饭。秦氏夫妇已经早早回房歇息,饭厅里,只有丫鬟伺候在侧,赵崇岳独自等着她。
赵崇岳望着她,语气带着心疼:“骄骄,事情固然要紧,可也得顾着自己身子。瞧你忙得,这么晚才归家。”
秦骄骄坐下,轻轻应了一声:“我晓得。这一个多星期四处实地踏勘,总算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建厂,是一间面积不小的老面粉厂,水源、地势条件都十分理想。接下来,就剩下和厂主商谈价钱了。”
赵崇岳微微挑眉:“是哪一间面粉厂?”
“城南的老胡面粉厂。”
赵崇岳恍然点头:“哦,原来是那处。离军营不远,往日我们行军必经此地。那厂主,我倒是认识。”
对了,托你办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赵崇岳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不太顺利。白花的性子你是清楚的,她讲,要曼伊医馆做主的人亲自去找她谈,她才肯考虑应聘。”
“我只能跟她回话,等秦老板得空,便会同她商议后续。”
秦骄骄放下手中碗筷,思索片刻:“白花如今不肯给旁人面子,点名要我出面,想来是心里另有想法。也罢,明天我便去见她。眼下药厂选址的事差不多落定,我正好腾出些时间。”
翌日上午,日光明亮,院落清净。
秦骄骄抽开手头空暇,拎着一匣子新鲜糕点,独自缓步走进赵府西院。
白花正坐在廊下纳鞋垫,指尖飞针走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来人,神色淡淡,没有往日的热络。她性子本就傲,敢说敢做,哪怕心里早已对秦骄骄改观、暗自佩服对方的能干通透,面上依旧端着几分疏离。
“骄骄姐怎么来了?”
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半点没有主动亲近的意思。
秦骄骄将糕点放在桌上,从容落座,不绕弯子:“我听崇岳说了,你一直等着我亲自来谈医馆任职的事。今日无事,专程过来听听你的想法。”
白花放下针线,垂着眼,语气带着傲气,直截了当拒绝:“若是旁人劝我,我还是那句话——暂时不打算去曼伊医馆。”
秦骄骄并不意外,也不恼,静静看着她。
白花抬眸,眼神清亮又带着芥蒂,心里藏着旧事疙瘩,嘴上半点不藏:“我知道你们好心,安姨、钱姨轮番来劝,崇岳哥也再三开口。可我心里始终有道坎过不去。从前的事我记着,你当初哄骗崇岳哥入险局,险些落得战死沙场的下场。”
“我佩服你的本事、佩服你能撑起药厂医馆,可有些过往,不是一句两句、一时好心就能抹平。我跟你们关系近,贺虎、贺龙都与赵家交好,旁人若是见我进了医馆,只会说我是沾人情、靠关系。我白花不靠人情吃饭!”
她话说得冲、带着刺,实则心里敏感又柔软,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一边芥蒂旧事,一边又纠结自己的处境、不想受人怜悯。
秦骄骄听完,神色平静,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又诚恳。
“白花,过往的事,我从不辩解,也不奢求你立刻原谅。去年的事,我有难言之隐,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其中曲折,的确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你心里有芥蒂、有怨气,都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真挚,道出自己最纯粹的初心:
“但我办曼伊医馆、如今筹办药厂,从来不是为了赵家私利。我的初心,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乱世清贫,太多穷苦百姓看不起病、抓不起药,小病拖成大病,白白丢了性命。我开医馆,就是想让寻常百姓治得起病、吃得起平价药。”
“我清楚你的性子。你看着张扬傲气,实则最心软、最善良,从前在乡中也常无偿帮邻里看病疗伤。我找你入职,从来不是因为贺虎的情面、不是想照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有真本事、有医者仁心。”
一番坦荡真诚的话,轻轻戳中了白花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脸上的傲气一点点卸下去,心头紧绷的弦缓缓松动。
她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语气褪去锋芒,多了郑重与坦然:
“我承认,你的初心,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我学医,也从来不是为了谋富贵,就是想治病救人,帮一帮穷苦普通人。”
“之前我刻意端着架子、不肯松口,不是故意刁难你们。我就是不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靠着贺虎、靠着和赵家的交情,才能安稳落脚、混一份差事。”
她抬眼看向秦骄骄,字字铿锵,坦荡磊落:
“若我今日入曼伊医馆,只凭我自己的医术、自己的本事。不依附贺家,不沾赵家情面,不靠任何人照应。做得好是我本分,做不好我自行离开。”
“只要你认我这份手艺、认我这份心,那我明日,便正式到医馆报到入职。”
秦骄骄闻言,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心底彻底踏实。
“好。我要的,从来就是凭本事做事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