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无论李云还是礼部尚书都没了退路。
原因很简单,这已经不是两个人的事。
首先,是国体之争。
其次,是民族之气。
再次,是派系尊严。
最后,是上至唐玄宗,中至文臣武官,下至黎民百姓,乃至街头乞儿的大唐荣誉感。
这份荣誉感是什么呢?
是汉人对阵胡人不允许输!
一百四十多年前的立国初期,大唐受过一两次胡人的气,唐太宗李世民那么猛的人,被人逼着签下了渭水之盟,从那以后,大唐这个王朝对胡人憋着气。
随着王朝势力越来越强,唐太宗后来把胡人压着打。
紧跟着,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两口子,也没怎么丢人,也算摁着胡人揍。
到了唐玄宗时代,前半期堪称大唐巅峰,大唐威服四海,胡人尽皆低头。
可即便如此,整个大唐对胡人那口恶气始终在心里不曾消失。
尤其是最近几年以来,唐玄宗开始贪图享乐,大唐也开始走下坡路,三面边陲吃过几次败仗。
胡人!
不只是北方草原有胡人。
西域那边,也叫胡人。
西南吐蕃,同样被汉民称作胡人。
关键就是这个吐蕃,和大唐一直不对付,自大唐开国以来,和吐蕃干了数不清的仗。
唐太宗李世民那么猛的人,对吐蕃也不得不进行怀柔,历史上有名的【文成公主进藏】,说白了就是嫁个闺女过去做安抚。
此后,吐蕃跟大唐一样越来越强,两个强国相邻,必然打来打去。
到了唐玄宗在位,前后分为两个时期,前半生是开元盛世,现在则是天宝年号,而仅在唐玄宗这两段时期里,大唐和吐蕃交战就高达29次。
交战,意味着互有死伤。
因此,彼此仇怨化不开。
吐蕃的胡人,大唐对他们恨之入骨,反过来也一样,大唐这边也被吐蕃恨之入骨。
这就是李云为何没有退路的原因,也是礼部尚书没有退路的原因,当一汉对三胡的赌约被提出,无论提出者还是应约者都无法开口撤回。
故而,只能打!
最关键的是,这个事情今天就能干,长安之中,不乏胡骑,有一些是俘虏,有一些是使节的护卫。
总之,胡骑不难找!
……
整座朝堂大殿,气氛已经渲染。
李云持槊而立,礼部尚书则是脸色发白,朝班之中的杨国忠假装打盹,半迷半醒的眼神里尽是狠毒。
只听唐玄宗缓缓开口,语气之中充满威严:“凉国公之子,何在?”
皇帝仅仅一句话,满朝文武都明白了唐玄宗的意图。
凉国公是谁?
西陲大将哥舒翰!
此人担任陇右节度使,坐镇边疆防御吐蕃,韩勇无双,战功卓著,被封为凉国公,儿子也封了侯。
哥舒翰在西陲,但他儿子在朝堂。
唐玄宗点出名字的那一刻,朝臣们都知道皇帝要让李云打的胡骑是哪里的胡骑。
吐蕃!
绝对是吐蕃的胡骑!
果然,当凉国公之子走出朝班之时,唐玄宗瞬息发问道:“哥爱卿,朕曾听闻,汝父有个练兵之法,每当俘虏胡骑,他会杀五留五,是否如此?”
哥舒翰之子当即行礼,但却没有立马回答。
反而这位国公之子特意看了一眼李云,并且眼神之中有着武官对武官的亲切。
李云感受到对方的善意,点点头也递过去一个眼神。
然后,哥舒翰之子开口,对唐玄宗恭敬回答:“臣,哥舒曜,回禀陛下所问,家父确有一种特殊练兵之法。”
“每当家父抓捕胡骑俘虏之后,皆是按人数进行杀五留五!”
“杀,是为了震慑。”
“留,是为了练兵。”
“家父常言,吐蕃骑兵是劲敌,我大唐有重甲铁骑,吐蕃亦有具装重骑,打了这么多年,双方旗鼓相当。”
“故而家父留一些俘虏的命,用他们练兵,做我大唐骑兵的磨刀石。”
“此外,家父还有个专门的规矩……”
“所有胡骑被俘虏之后不会被折磨,反而好酒好肉的一直养着这些俘虏,让他们保持体魄和战力,以免练兵对战不够有力。”
“倘若练兵对阵之时,胡骑俘虏被我方骑兵打死,那么,他们身为俘虏本就该死。”
“可如果我方骑兵被打死,那么家父会释放那个胡骑,俘虏不再是俘虏,甚至会被家父招揽军中。”
“只可惜,吐蕃胡人的性子顽固,很少有人应招,故而大多数离开。”
“总而言之,这是家父的规矩,他用部下和俘虏厮杀的练兵之法,时刻保证大唐铁骑能和吐蕃旗鼓相当。”
唐玄宗点点头,称赞道:“凉国公此法,确乃极佳练兵之策。”
皇帝说着一停,目光看了看李云。
随即皇帝再一次开口,对哥舒曜问出了最关键一问:“哥爱卿,你乃将门之子,朕听闻,汝父每年都会抓几个胡骑送来长安,让你对战,作为陪练,可有此事?”
哥舒曜毫不迟疑,当即又恭声回答:“启禀陛下,确有此事。”
“比如今年,家父便抓了十四个胡骑俘虏送来长安,让微臣与之对战,以保证将门武勇。”
“这数月以来,微臣让那些俘虏顿顿吃肉,每隔一阵子,与其打一场。”
“今年的十四个俘虏,已经被微臣打死了七个。”
“至今,还剩七个!”
唐玄宗点点头,先是夸赞一句:“爱卿之勇,不弱汝父也。”
哪知道哥舒翰却脸色微红,略显惭愧说道:“微臣虽然能打死胡骑,可每次只能单打独斗,一对一,难言勇。”
这位大将之子说着一停,目光再一次看向了李云,语气之中隐隐有担忧,但更多的则是敬佩:“李云兄弟要对战三骑,他才是真的大唐之勇。”
唐玄宗又看了看李云,眼神之中似乎有些踟蹰,然而,皇帝毕竟是心胸决断之辈。
终于,唐玄宗沉声开口:“哥爱卿,朕命你立马选出三个吐蕃俘虏,给他们重甲,给他们战马,给他们任意选择兵器……”
“不做任何限制,以巅峰之力参战。”
“且,朕亲自降旨,告诉三个俘虏,他们只要打死李云就可活命。”
所有人都知道,唐玄宗并不是想让李云死,而是因为他乃帝王,在赌战之中必须保持公平。
让吐蕃俘虏穿重甲,骑战马,任意选择兵器,且用战胜就可活命的旨意刺激俘虏发挥最大战力。
这不是为了害李云,而是要体现大唐的武勇。
一人战三胡,哪怕战死也得公平而战,因为,这是李云选的!
唐玄宗说完之后,又一次看向李云。
他眼神中的那一点踟蹰,已经变成了帝王的鞭策,语气威严道:“李云,你也听旨!”
“尔今日应下赌约,要一人对战三骑,朕以帝王之身,为尔准备对手。”
“方才你已听到,此战不对俘虏做出限制,你和他们之战,是真刀真枪的生死之战。”
“朕此前曾言,汝若战败便是有辱国体,尔之家族,满门抄斩。”
“现在,朕最后再问你一次……”
“还这么选吗?”
李云昂首挺胸,这一刻连纨绔都不装了,大声道:“微臣愿为陛下而战,让世人见我大唐之勇。”
“好!”
唐玄宗重重点头。
紧跟着,这位苍老帝王再次开口,发出一道让满朝文武吃惊的口谕。
“朕决议,为此赌加一份帝王之注。”
“倘若李云输,满门皆抄斩!”
“然而世间注码必须持平,他的战败之注须有相应战胜之注。”
“倘若李云赢,便是扬国威!”
“朕将允许他编练骑兵,朕特准工部卖他军械重甲,哪怕他和悦儿想要的八牛弩,朕也特准两个孩子可以买一次。”
“且,朕之帝王下注不止于此。”
“李云若赢,封为偏将,正六品,领五百兵。”
“此五百兵,任其随意编练!”
嘶!
朝堂上一阵倒抽凉气声音。
大臣们都是久立朝堂,皆都熟悉大唐的一项均制,倘若帝王允许武将随意编练兵马,意味着给出了亲卫部曲的特殊权力。
亲卫部曲是什么?
在大唐乃是重臣大将的私兵。
而现在,皇帝下注,只要李云能打赢,允他编练五百兵。
亲卫,部曲,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