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懊悔、无力,如山崩一般狠狠压在了方昌德的肩膀上。
投资方,就这样人间蒸发,手机号注销,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呆呆站在潘伟家客厅,脑子一片混沌,嘴唇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自己绕过班子联席会议,绕过县委县政府报备,顶住毕纯的质疑,顶住程序制度的约束,力排众议推进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现在人彻底失联。
八十万贷款来的财政资金,已经打给对方对公账户。
一旦事情彻底爆发,纪律问责、财政资金损失、全镇干部群众的失望、妻子的嫌弃、自己多年的仕途,全部都将毁于一旦。
他浑浑噩噩,和潘伟没有再多说几句话,失魂落魄地辞别,坐回车上。
返家的路途,长长的盘山公路,车灯照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方昌德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千头万绪,却找不到半分解决的出路。
回到家中,刘香兰照旧迎上来追问项目集团评审的结果。
看着妻子满怀期待的眼神,方昌德实在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只能含糊搪塞,推说企业内部出了一点临时状况,还需要再等一等。
说完,他便一言不发回到卧室,仰面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彻夜辗转,一夜无眠。
同一时间段,峰山镇党委书记毕纯,自上次办公室争吵之后,始终没有放下这件事。
他恪守着一名党委书记的责任,保持着冷静的观察姿态,不声张、不激化矛盾,但时刻关注,这个所谓江海文旅项目的每一步动态。
勘测队伍已经返回兰山市,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
日子一天天流逝,当初勘测离开的时候,丁总口头许诺一周之内给出集团董事会评审结果,可七天的期限已经完完全全过去,镇政府这边,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既没有传来董事会审批通过,启动正式合同谈判的喜讯。
同样,也没有传来对方董事会评审否决项目,终止合作的告知。
完完全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毕纯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私下找党政办工作人员侧面打听,党政办的人反馈,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江海文旅集团的邮件、公函、传真,没有任何正式书面文件送达镇政府。
所有沟通渠道,似乎全部断掉。
这太不正常。
无论集团评审是通过还是否决,作为一家已经签署意向合作协议的合作企业,出于最基础的商业礼节,无论结果好坏,都应当给予合作地方政府一个书面或者口头答复。
不可能勘测完毕之后,直接人间蒸发,音信全无。
毕纯心中的疑虑进一步放大。
他决定,再找方昌德谈一次,当面核实真实情况。
这天上午,处理完手头的春耕生产调度会议,毕纯再一次来到方昌德的办公室。
依旧是那间弥漫着浓重烟味的屋子,烟灰缸里面堆满烟蒂。
这几日的煎熬,清清楚楚写在方昌德的脸上。
眼底浓重的黑眼圈,面色灰暗憔悴,往日里干练的精气神,已经消磨大半。
他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放着那份江海文旅的宣传画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心神恍惚。
看见毕纯推门进来,方昌德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毕纯敏锐捕捉到眼里。
“老方。”毕纯语气相比上一次争吵,已经平和很多,但是神色依旧凝重,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
办公室窗户半开,窗外吹进来山间带着湿气的凉风。
“勘测队伍回到兰山市,到现在,已经超过当初对方承诺的七天评审周期。”
毕纯目光落在方昌德的脸上,直接问道:
“现在,江海文旅集团那边,董事会评审到底是什么结果?”
“正式的反馈文件,或者丁总的沟通回话,有没有传过来?”
方昌德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敢直视毕纯的双眼。
视线偏移向办公桌桌面上的画册,勉强稳住自己的声调,硬着头皮编织说辞:
“集团那边…… 内部流程比较复杂。”
“董事会各位董事时间很难凑齐,评审工作向后延期了。”
“还在走内部审批程序,暂时还没有正式消息反馈过来。”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的,底气严重不足。
毕纯盯着他,静静听他说完。
多年搭班子共事,毕纯对这位搭档的性格、神态,简直太熟悉了。
方昌德这个人,为人实在,不擅长撒谎。
只要内心有事、刻意隐瞒,眼神就会不自觉躲闪,说话语气也会变得生硬干涩。
眼前方昌德的反应,全部印证了毕纯内心的判断 —— 他在隐瞒实情,实际情况远比口头这套“流程延期”要糟糕得多。
毕纯没有当场戳破他的谎言,但是心中那根警报,已经拉到最高级别。
“老方。”毕纯的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一笔涉及上百万财政资金、事关峰山镇许家山整片核心资源的重大项目。不是小事。”
“如果后续出现什么变故,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
“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党委班子要共同面对,不能捂着盖着。”
“一旦风险爆发,靠个人是扛不住的。”
方昌德低声应了一声:“我知道。”
简短的交谈到此结束。
离开方昌德的办公室,毕纯走在湿漉漉的走廊,心绪沉甸甸的。
结合勘测队返程之后,约定周期到期无任何反馈。
再加上方才方昌德躲闪回避、言不由衷的状态,综合所有线索,已经可以判断,这件事情大概率已经出了大问题。
继续在镇内部耗下去,只会贻误处置时机。
八十万已经拨付出去,一百万贷款的额度已经审批完成,随时可以对外支付,风险还在进一步扩大。
不能再等了。
毕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坐到办公桌前。
沉吟了许久,他从办公室里拿出一本通讯录,这本通讯录,是他前两年,参加大学同学会时留下的。
毕纯翻开通讯录,找到一名在省工商局工作的同学,打了过去,请他帮忙查一下,这家江海文旅产业集团的情况。
其实,之所以现在才查,毕纯的心里,也是存在了一些私心的。
毕竟这么大的一家公司,投资数额上亿元,之前如果大张旗鼓的去查,消息就很容易被传出去。
万一这事是真的,那就会多出许多竞争对手来。
不提其他地方,光在一峪之隔的牛角镇,同样有着战争历史遗迹。
毕纯有些担心,一旦牛角镇参与竞争,峰山 镇这边绝对会处于劣势。
毕竟,牛角镇是李安平书记的发家地,这事全县的领导干部都知道,如果他们两家竞争,县领导们会偏向谁,结果不言而喻。
他心里,压根不敢赌李书记的公平心,或者说,这种事,李安平到时也会为难。
就算李安平一碗水端平,让两家自己去竞争。
以牛角镇现在的经济实力,峰山镇还真的不具备竞争的基础。
也正是因为这种小心思的存在,毕纯既担心方昌德招来投资这事有问题,又暗地里,存在了一种“万一呢?”的饶幸心态。
所以,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没有真正插手干预的真实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