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放下手里的玻璃杯。
他抬眼看向张广胜,嘴角压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指尖在桌面不轻不重敲了三下,每一声都沉得落地有声。
“通知下去,半个钟头后旧会议厅集合。
所有弟兄全部到场,今天我们正式接管勇义堂的产业。
顺便,坐等沈泽的人上门。”
江雾缓缓散开,东方天际泄出一层淡金晨光。
八号仓库隔壁的旧会议厅,是早年国营码头遗留的职工用房。
四米多的层高空旷敞亮,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松木会议桌。
推开老旧木门的瞬间,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个进门的年轻小弟受不住这股闷味,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长条木椅上,很快坐满了四十多号人。
众人自发分成两排,坐得整齐规矩。
左边,是跟着老码头混了多年的运输队老人。
右边,是原先勇义堂留下来看场子、管生意的小弟。
没人交头接耳,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吓人。
窗外江水奔流的哗哗声,远处渔船断续的马达突突声,听得一清二楚。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死主位那道挺拔的身影。
没人敢乱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秦烈立在主位窗前,脊背对着满堂众人。
鼻尖萦绕着江面咸湿的水汽,耳边是江水拍打岸堤的沉稳节奏。
他指间捏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张广胜坐在秦烈左手边,清了清嗓子。
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沉闷的响声震得桌面微微发颤。
“都安静!
今天召集大家过来,什么事,你们心里都有数。
赵洪勇不知进退,执意跟秦哥硬碰硬,如今人已经没了。
勇义堂霸占老码头这么多年,早该换个主事的人。
今天秦哥在这儿讲话,所有人竖起耳朵听仔细!
谁要是敢乱出声、乱心思,我张广胜第一个不饶他!”
秦烈缓缓转身,指尖依旧夹着那根烟。
他的目光不急不缓,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左侧的运输队老人,大多认得陈九霄,也见过秦烈。
右侧的勇义堂旧部,神色五花八门。
有人紧张攥紧衣角,有人暗自皱眉不服,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后续结果。
秦烈走到主位落座,掌心贴在桌面粗糙的木纹理上。
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稳稳落进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今天叫大家来,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即日起,勇义堂名下老码头所有产业,全部归我接手。
三处货运堆场、六间街边门面、两座停车场,一处不落。
赵洪勇从前定下的所有规矩,全部作废。
往后老码头,规矩由我重新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几名勇义堂旧部悄悄交换眼神,神色犹豫。
前排一个寸头纹身男硬着头皮轻咳一声,主动开口。
“烈哥,我们跟着赵哥多年,他待我们不算刻薄。
您接手地盘,我们没半点异议。
就是原先的分成规矩,能不能保留下来?
我们这群弟兄,就靠这点收入养家糊口。”
秦烈的视线淡淡落在纹身男身上。
男人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与之对视。
“第二件事,就是立新规。”
秦烈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赵洪勇收商户三成保护费,向过往货车索要过磅费。
强行克扣渔民渔获抽成,靠着欺压普通人捞黑钱。
从今天起,这些所有灰色规矩,全部废除。
往后我们只做正经营生。
运输队正常承接货运周转,门面合规出租,停车场按物价局标准收费。
所有不义之财,一分不碰,半分不取。”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整间会议室瞬间死寂。
混码头江湖生意的,谁不是靠着灰色收入赚钱?
秦烈这一接手,直接斩断了所有人最稳妥的暴利来路。
纹身男心里焦急,忍不住再次追问。
“烈哥,黑钱路子断了,我们弟兄怎么糊口?
不抽成、不盘剥,场地开销、弟兄工钱,从哪来?”
“从正经利润里赚。”
秦烈轻轻敲了敲桌面,桌上摊着张广胜整理好的账目。
“货运堆场,单日停泊费一百,比从前便宜一半。
价格公道,商户自然愿意扎堆过来,靠走量稳赚不赔。
临街门面月租,从八千降到五千,不愁没人租。
停车场收费减半,一小时五块,周边居民都会优先选择这里。
细水长流的正经生意,远比一次性敲诈勒索,来得长久安稳。”
他目光沉了几分,扫过全场所有人。
“我清楚,不少人吃惯了快钱、黑钱,瞧不上踏实的薄利。
没关系,想走的,我绝不拦着。
当场结清上月全部工钱,拿钱即可走人。
过往所有纠葛,我一概不追究。
愿意留下的,就守我的规矩。
不准欺压百姓,不准私收钱财,不准触碰灰色勾当。
谁坏规矩、越红线,不讲任何情面,直接滚出老码头。”
话音刚落,最侧边一个瘦小弟兄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
“烈哥,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早就厌倦打打杀杀的日子了。
您做正经生意、立公道规矩,我真心愿意留下跟着干!
我保证,踏踏实实做事,绝不违规!”
有人带头表态,十几名弟兄接连起身附和。
大半人都打定主意,留下来安稳干活。
唯独三名勇义堂旧部始终低头沉默。
其中一人挠了挠头,面露无奈站起身。
“烈哥,我过惯了以前的日子,正经生意赚钱太慢。
我还要养车糊口,实在适应不了,我还是走吧。”
秦烈微微颔首,朝张广胜抬了抬下巴。
“给他们结清工钱,每人多补半个月薪资。
拿着钱,自行离开。”
三人满脸意外,没想到秦烈如此大度。
连忙躬身道谢,拿着工钱快步退出了会议室。
屋内最终留下四十一人,尽数是真心想要踏实过日子的人。
张广胜看着眼前一幕,由衷笑出声。
“我就说,秦哥的规矩是给老实人定的。
真想安稳过日子的弟兄,没人舍得走。”
秦烈顺势开口,说起第三件事。
人事安排。
指尖轻点桌面的人员名单,声音清晰笃定。
“老码头运输队,依旧由张广胜全权掌管。
货运调度、人员排班、收支对账,全部由他统筹。
每月月底公开公示账目,一分一毫,绝不允许糊涂。”
张广胜抬手抱拳,笑容诚恳。
“多谢秦哥信任!我必定管好运输队,善待每一位弟兄,绝不给您添乱!”
“全场安保、场子治安,交由陈虎负责。”
秦烈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虎。
陈虎瞬间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发亮。
“所有堆场、门面、停车场的巡逻值守,弟兄日常训练。
对外应对寻衅闹事、解决场地纠纷,全部归你管辖。
从今往后,全员全勤四千底薪,叠加绩效奖金,多劳多得。
年度表现优异者,另有年底分红。”
陈虎攥紧双拳,语气铿锵有力。
“烈哥放心!安保防线我死死盯紧!
谁敢到老码头挑事闹事,我绝不轻饶!”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四千底薪,叠加奖金分红,包吃包住。
在宁城这种二线城市,待遇远超普通工厂工人。
比起从前跟着赵洪勇提心吊胆、收入不稳的日子,简直天差地别。
一众弟兄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
待议论声渐渐平息,秦烈继续开口。
“我身为总负责人,只统筹三件事。
对外合作洽谈、制定场内规矩、处理疑难纠纷麻烦。
财务全权交由张广胜把控,每月收支全盘公示。
严禁任何人私做账目、私吞公款。
一旦查实,不止直接开除,必须全额退回侵占钱财。
这话,我说到做到。”
他指尖再次轻叩桌面,声声沉肃。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藏着顾虑。
觉得我刚刚出狱,根基尚浅,占不住老码头的地盘。
都在等着沈泽上门,看我落败出丑。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
沈泽的人,我一人应对。
所有恩怨、所有风险,我秦烈独自承担。
绝不牵连任何一个跟着我踏实干活的弟兄。
你们守规矩、好好干,我保你们安稳赚钱、安稳度日。”
前排的纹身男深受触动,猛地挺身站起。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刺着的醒目勇字。
对着秦烈深深鞠下九十度躬,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激动。
“烈哥!我跟着赵洪勇五年,天天被逼着敲诈商户、四处火拼。
钱没赚到多少,数次险些丢了性命,我早就厌烦透了!
您规矩公道、待遇实在,真心为弟兄们着想。
我们心甘情愿追随您!
往后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谁敢跟您作对,我第一个往前拼命!”
一人表态,全员响应。
四十多名弟兄齐刷刷起身,齐声怒吼。
“我们跟着烈哥干!坚决恪守规矩!”
洪亮的喊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天花板细碎的灰尘簌簌飘落,落在平整的会议桌面上。
秦烈抬手轻轻一压,喧闹的会场瞬间归于寂静。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的面孔。
有年少轻狂的后生,有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这群底层挣扎的普通人,从来不想打打杀杀。
所求的,不过是一口安稳饭,一份踏实日子。
赵洪勇依附沈定邦,贪心作祟,带着众人游走在黑暗边缘。
如今他接手老码头,就是要彻底扭转歪路。
不仅要站稳脚跟,还要给这群普通人,挣一条光明正道。
张广胜拿起茶壶,给秦烈续上一杯热茶。
袅袅热气裹挟着茶香,漫开在整间旧会议室。
“秦哥,如今人心彻底稳了。
我们只管安心等着,看看沈泽的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秦烈抬手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茶香入鼻,稍稍抚平了心底积攒的冷意。
他刚准备开口吩咐后续事宜。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负责把守码头入口的年轻小弟,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他喘着粗气,语气慌乱至极。
“烈哥!出事了!
我刚收到创科互联网公司熟人的消息!
秦雪姑娘这两天请假休息,直接被沈泽擅自停职!
现在人被软禁在公司员工宿舍,不许出门,彻底断绝所有对外联系!”
秦烈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