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山最后看向睡得正香的萧允礼。
这回连王令都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只停了片刻,“萧兄昨夜去了天香楼。”
骆文山脸都青了,“我知道,他方才进门时说过。”
王令神色愈发严肃,“所以这才叫暗访。京城夜间治安、酒楼营业时辰、外来人口流动、坊市宵禁松紧,还有歌楼酒肆这些地方最容易出现的纠纷,全得有人亲自去看。”
后排一名钦华学子嘴角狠狠抽动。
萧允礼拿经书盖着脸,睡梦里甚至还舒服地翻了个身。
骆文山已经懒得问他,他直接抬手指向一旁的陆子铭,“那陆兄给铁锹抹猪油,又是什么实务?”
王令毫不迟疑,“保养农具,熟悉铁器损耗,时刻准备响应朝廷赈灾、屯田、修河甚至抗倭。真有急事,总不能等河堤塌了以后再磨锹。”
陆子铭听见以后,抹得更加卖力,整个铁锹也愈发光可鉴人。
骆文山盯着王令看了很久,“那你批话本呢?”
王令把《霸道尚书爱上和离带两娃的绝色厨娘》大纲往《大周会典》后面塞了塞,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这是在研究民间舆论风向!”
“百姓最近爱看什么,讨厌什么样的官,喜欢什么样的故事,市井风气往哪边走,话本最能看出来。将来若做地方官,连百姓平日想什么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实务?”
整个广业堂安静了,程勋几个人看王令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他们自己刚才都没想到,原来大家这一上午干了这么多经世济民的大事。
骆文山张了张嘴,竟一时间真找不到从哪里反驳,毕竟王令这些话单拿出来听,每一句都有几分道理。
只不过全部凑在眼前这群人身上,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王令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已经乐了。
他这几日真正打的主意就在这里,骆文山想把“分科实务”拆开学透那便随他,可别天天追着自己问。
太庙街那么多铺面,每天有进货、定价、损耗、商税、人流、契约、治安,还有一堆账册等着研究,二十个钦华学霸全塞进去都不一定够用。
王令顺手从食盒里拿出两串刚送来的状元大肉串,又拿了一筒用井水镇过的牛乳珍珠奶茶,直接塞到骆文山面前。
“骆兄,光坐在国子监里谈实务终究隔了一层。来,先从市井吃食开始。”
骆文山低头看着肉串上滋滋冒出的油,又看了看那筒颜色古怪的奶茶,眉头微皱。
“我不饿。”
“尝一口,才能合理估算成本。”
王令一本正经地说道:“一串羊肉,从西北进羊,到屠户分肉,再到红柳枝、炭火、香料、铺租、伙计工钱,中间至少过五六道手。你不是一直想弄懂我们的实务怎么落地吗?这便是现成的题目。”
骆文山动作停了一下,这句话显然比“好吃”有用多了。
他最终接过竹筒,试着喝了一口。
牛乳的香味先入口,紧跟着是红茶微微的涩和黑糖甜味。
他原本准备喝一口便放下,结果吸到一半,几颗软弹的黑糖小丸子顺着芦管进了嘴里。
骆文山嚼了几下,眼神明显变了。
王令看得差点笑出来,“怎么样?”
骆文山没有回答,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随后他放下竹筒,伸手拿过旁边纸笔,直接问道:“一筒卖多少钱?”
王令精神一振,“五十文。”
“牛乳一筒大概用多少?”
“不到半碗。”
“茶叶什么价?”
“用的中等红茶碎末,不贵。”
“黑糖丸子每日损耗多少?竹筒能否回收?伙计一日工钱几文?若一天卖三百筒,除去柴火、铺租与坏损以后,净利还有多少?”
王令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后面二十名钦华学子原本还一脸嫌弃,听见骆文山已经开始算账,也纷纷围了上来。
有人拿肉串,有人研究奶茶,还有人直接询问太庙街一日总人流和各铺租金。
不到一刻钟,一群刚才还看着王令等人痛心疾首的钦华学霸,已经人手一根肉串或者一筒奶茶,围着桌上的太庙街账册开始算得热火朝天。
尤其骆文山,他算完一筒奶茶的利润以后,又顺手把茶叶、牛乳、黑糖、糯米粉各自的进货价格列开,连什么价位最容易让普通学子接受都开始重新推。
王令坐在旁边啃着鸭脖,心里终于彻底舒坦了。
很好,方向已经成功带偏。
以后谁再追着自己问分科实务,就先去太庙街把三十七家铺子昨日的流水算明白!
……
然而就在国子监里一群人为了十五文一筒的奶茶利润争得热火朝天时,一封来自江南的急报,已经送进了都察院。
西城那处死桩被拔掉以后,严府里准备多时的那只木匣,也终于顺着早已安排好的路送了出去。
第一把刀落在江南盐运司。一名盐运司经历携着私账连夜入京,自称这些年替上官做了太多脏事,如今分赃不均又怕被灭口,索性跑到都察院投案。
他跪在堂上,当众实名检举郑家旁支、郑元衡旧部以及几家江南商号,多年来借漕船、盐引夹带私货。
当然,盐只是明面上的东西,账册往后翻,生丝、精铁、弓料,甚至几批明令禁止流出海疆的铁器,全在里面。
最初一日,都察院还有人怀疑此人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可第二日,江南票号一处旧账被抄出,京南货栈随后又搜出十余本来不及销毁的分账册。
船号、盐引、交割日期、经手人、银票兑付记录,一笔一笔全部能对上。
三年,数百万两银子。
消息传进朝堂时,整个都察院都炸了。
更要命的是,御史顺着其中一笔货往京郊查,竟直接查到了韩王前几日才刚刚代管的郑家田庄。
一队差役连夜搜查田庄。
而田庄的地窖火把照下去,一排排蒙着油布的精铁整整齐齐码在地下,其中一批甚至已经打成了适合运上船的短条,只等最后装车。
消息彻底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