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影子猛地一晃,脚步声仓促慌乱。
兰儿跪在廊下,眼看着皇帝沉着一张脸从卧房门前退开,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吓得头都不敢抬。
皇帝脸黑得像锅底。
果然。
果然是他女儿先动的手。
季观澜规规矩矩、守礼端方,上朝站得比谁都直,说话连声调都没高过,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他跟前跪着请罪。
*
招待北狄的宫宴定在酉时,皇帝派来的内侍申时不到就候在了公主府门口,催了三回,兰儿次次都回公主还在梳妆。
拖到日头西沉,南絮才慢悠悠上了进宫的马车。
兰儿在车里替她理了理裙摆,忍不住笑:“公主,您今儿这身,怕是要把满殿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南絮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红宝石步摇,弯唇一笑。
一身正红宫装,广袖垂地,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一路盘到裙裾,腰封收得极紧,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额间点了一枚细小的朱砂花钿,眉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又娇又艳,压得满殿珠翠都黯淡三分。
到了宫门口,她扶着兰儿的手下车,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
她跨进门槛的那一瞬,满殿的声音都停止了。
皇帝坐在上首,眼睛一亮,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满殿文武、宗亲命妇,齐刷刷转过头来,又齐刷刷怔住。
北狄王子坐在客席,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目光直直盯在她身上,忘了放下。
南絮仿佛没看见似的,拎着裙摆缓缓走到殿心,朝皇帝盈盈一拜。
“昭阳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帝哈哈大笑:“不迟不迟,来得正好!”
满殿文武这才回过神来,齐刷刷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
声浪轰然,震得殿梁都在响。
南絮直起身,广袖一拂,红唇轻启:“免礼。”
只两个字,满殿人齐刷刷直起身。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席位设在皇帝右下首第一位,比北狄王子的客席还尊三分。
她入座的动作极慢,广袖铺开,裙摆垂落,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
北狄王子终于回过神,放下酒樽,理了理衣襟,端着一杯酒朝她的席位走过去。
“久闻昭阳公主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生得高大,皮肤是北狄人惯有的麦色,五官深邃,倒也算个英武男儿,此刻垂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本王在北狄时,便听闻公主在灵隐寺祈福三年,为苍生祝祷,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公主风采,本王只恨不能早来三年。”
南絮抬眸看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酒盏,唇角弯了弯,笑得又软又甜。
“王子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
北狄王子见她笑了,胆子更大,又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道:
“本王来京城这些日子,见了不少贵女,却无一人及得上公主半分。若公主愿意,本王愿以三城为聘,迎公主去北狄。草原辽阔,纵马驰骋,比这四方宫墙自在得多。”
南絮端着酒盏,眼波流转,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风铃撞在夜风里,听得北狄王子眼睛都亮了。
“王子真会说话。”
她抿了一口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那双眼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把北狄王子看得呼吸都重了三分。
对面席上,季观澜端着一盏酒慢慢地喝着。
他今日一身深紫官袍,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案上的酒壶,一壶接一壶地空。
旁边的户部尚书偷偷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他案上那只空了的酒壶,默默把自己的酒壶往远处挪了挪。
季观澜又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喉结重重滚动。
他目光越过满殿灯火,落在那抹正红的身影上。
她笑得真好看。
对着别人。
北狄王子凑在她耳边说话,她偏头听着,眼睫弯弯,偶尔抬袖掩唇笑一下,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季观澜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碾了一下,他又斟了一杯。
宫宴过半,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觥筹交错。
南絮起身离席,北狄王子立刻跟着站起来。
“公主殿下,本王送您。”
南絮侧过脸,冲他笑了笑:“王子殿下是客,怎好劳烦。”
“能送公主,是本王之幸。”
南絮没再推辞,两人并肩往殿外走。
她走在前头,北狄王子紧随身侧,微微俯身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南絮又笑了一声,红袖一抬,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那一下轻飘飘的,可落在季观澜眼里……
他手里的酒盏裂了。
薄瓷从指缝间裂开一道细纹,酒液顺着纹路渗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口。
南絮和北狄王子出了殿门,两个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宫宴散时已近亥时,殿外夜风卷着宫灯晃成一片暖黄。
养心殿里只剩皇帝、季观澜两人,茶已换了三盏,皇帝脸上的酒意也散了大半。
“太傅,北狄这回求亲你觉得诚意有几分?”
季观澜立在御案前,酒意压着眉骨,沉吟一息才拱手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诚意寥寥。北狄王子此番入京,随行不过百人,可臣暗中着人留意过,这几日京城各处客栈、坊市、甚至西郊大营附近,都出现过北狄口音的探子。人数不少,且行踪刻意,不像是随行护卫该有的样子。”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臣斗胆猜测,北狄此番名为求亲,实为试探我朝虚实。若陛下允婚,他们便借送亲之名继续安插人手;若陛下不允,这些探子便成了他们日后南下时的活地图。”
皇帝脸色一寸一寸沉下来,茶盏往案上一搁。
“朕就说!三座城池做聘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他们北狄这些年兵强马壮,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越踱越气。
“又是求亲又是献城,说得比唱得好听,背地里在朕的京城到处打探!朕的女儿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幌子?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