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心里一沉。
“去吧,站到本宫叫你进来为止。”
连翘起身退出去,走到院子当中,面朝殿门站着。
秋日的太阳不算毒辣,正午时也还是暖融融的。
可这日子一久,那暖就变成了烤,烤得人后颈发烫,额头上全是汗。
连翘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腿肚子在打颤,眼前也有些发花。
她昨晚没怎么吃东西,早上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
殿里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似乎有人给贵妃剥了橘子,贵妃笑着嫌酸。
那笑声清脆好听,隔着院子和日头,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连翘的腰越来越软,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她不敢倒。
在永寿宫倒下,那就是给了霍贵妃更大的由头来整治她。
她不想。
若是被太医把脉出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更是要命。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在殿门口跪下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殿里的笑声停了。
霍贵妃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悦:“皇后娘娘?知道了。”
脚步声从殿里出来。
霍贵妃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前呼后拥地往外走。
经过连翘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连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今儿先饶了你。”霍贵妃说,“往后日子还长着。”
说完便走了。
等人走远了,连翘才慢慢挪动脚步。
她的腿又僵又麻,出了永寿宫的宫门,她才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得走快些,趁贵妃不在,赶紧回尚服局。
她从永寿宫后面的小路走,想抄个近道。
这路她熟,平日里不常有人走。
道旁有一处假山,堆得挺高,下面有个凹进去的口子,正好能挡风。
平时有宫人躲懒,也爱往那儿钻。
连翘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看四周没人,便挪过去,靠在假山石壁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后院的青石板上还带着日头烤出来的热乎气。
她坐了一会儿,还是热,便把手伸到领口处,将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领口敞开了些,风从她脖子里钻进去,终于带来一丝凉意。
她把头仰起来,靠在山石上,闭上眼。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把衣领都打湿了一小片。
她没听见脚步声。
祁玄晟今日没让人跟着,只带了高禄远远地缀在后头。
从永寿宫方向拐过来时,他远远便看见假山那里坐着个人。
他本没在意,可走近了几步,脚步却停住了。
那女子半靠在假山上,仰着头,领口松开了两指宽。
汗水打湿了她的脖子和衣领,阳光从石头后面漏过来,正好照在她露出来的那片肌肤上。
白,极白。
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可再往上看,那女子的脸上却泛着黄气,尤其额头和鬓角,像是涂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常年如此,气色不好。
一个人,脸和身子,怎么可能差这么多?
祁玄晟眯起眼。
他认得这张脸。
就是那个来乾清宫量尺寸的,尚服局的连翘。
高禄在身后也瞧见了,刚要上前,被祁玄晟抬手止住。
帝王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假山旁那个快要昏睡过去的小宫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若是用什么东西涂在脸上,把露出来的地方都弄黄些,自然就显得气色差。
这小宫女,秘密倒是多。
他倒要看看,她还藏这些什么。
祁玄晟没有上前。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高禄低低说了一句话。
“把她调到御前。”
高禄一愣:“陛下说的是……连翘姑娘?”
“现在就去办。”
高禄连声应下,小跑着往尚服局方向去了。
祁玄晟又回头看了一眼假山旁的人。
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领口那片白晃眼得很。
他收回目光,抬脚走了。
这头连翘刚回到屋里,玉竹倒了水给她喝,又出去寻了点吃的。
连翘吃不下,掰了半块糕点含在嘴里,就着温水硬吞下去。
“姑姑呢?”连翘问。
“前头有点事,被叫出去了,好像是司制坊那边送料子过来,要交接一下。”
玉竹说着,连翘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
玉竹见她不想说,也不多问,只坐在床边陪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公公来过一趟。”
连翘抬起头:“什么时候?”
“你去永寿宫之后不久,他说传你的话,但你不在。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只说等连翘姑娘回来,知会一声便可。”
连翘心里有些不安。
王永福是乾清宫的人,他来找她,只可能是皇帝的意思。
量体的事儿,上回才量到一半就被昭嫔搅了局,难道皇帝还惦记着?
她正想问玉竹,王永福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徐尚服。
她的脸色比连翘还白,像是路上走得太急,额头上都是汗。她进来后先看了玉竹一眼。
“玉竹,你先出去。”
玉竹一愣,看看连翘又看看徐尚服,哦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徐尚服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药包。
她把药包放到桌上,看着连翘。
“李太医给的,说是夜里服,明日会见红,你今晚喝了。”
连翘盯着桌上的油纸包,心砰砰地跳。
“疼是肯定的,得忍着,我让小厨房给你熬了参汤,喝了再吃药,能护着些元气。”
连翘红着眼点头:“谢姑姑。”
徐尚服深深地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当口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只是道:“你先歇着,晚饭后我再来。”
她伸手摸摸连翘的头,像摸自家孩子。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步子整齐,带着点官差的利索。
门被敲响了。
“徐姑姑在吗?咱家奉旨办差来了。”
是高禄的声音。
徐尚服脸色一沉,与连翘对视一眼。
连翘也慌了神,目光落在那包药上。
徐尚服眼疾手快,抓起药包塞回了自己袖子里,然后转身去开门。
高禄站在门外,笑眯眯的。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呦,连翘姑娘也在呢,那正好,省得咱家再跑一趟。”
高禄笑得见牙不见眼。
“传陛下口谕:尚服局宫女连翘,即日起调往御前伺候笔墨,一应事务,由御前总管安排。即刻前往乾清宫应差,不得延误。”
连翘脑子嗡的一下。
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