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着一声绵长的闷响，度支坊的大门，被伙计们从里面彻底推开。
门外原本冻得直搓手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为了即将到手的救命粮，人群不可避免地开始向前推搡拥挤。
“闺女，往大妈身前站站，当心被这帮糙汉子挤着！”热心大妈将萧霓裳拽到了自己身前，用宽厚的身板替她挡住了后面拥挤的人潮，生怕把这虚弱吐血的小姑娘给挤坏了。
大门内，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没有穿那件象征着储君威严、繁复华贵的四爪金龙太子蟒袍。
今日的萧白，特意换上了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
那是他当年在拒马城最常穿的款式。
没有金玉满身，没有高高在上，看起来平易近人，就像是一个年轻俊朗、温润如玉的邻家小哥。
看清来人的瞬间，前排眼尖的百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颤：
“是……是太子殿下！殿下亲自出来发粮了！”
此言一出，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老爷啊！真的是太子殿下！”
“殿下千金之躯，竟然亲自给咱们这帮草民发喜粮？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扑通——扑通——”
就像是狂风吹过麦田，度支坊外密密麻麻的数万百姓，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震天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人群中，那热心大妈也是双腿一软，麻溜地跪了下去。
可她刚跪下，余光就瞥见身旁那黑色的衣角纹丝不动。
她侧目一看，差点没把魂给吓飞了——她护着的那个小姑娘，竟然还直挺挺地杵在原地，在这跪倒的百姓中如同鹤立鸡群般扎眼！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你真不要命啦！”
大妈急得满头大汗，赶紧伸手去拽萧霓裳的手腕，拼命往下拉：“快跪下啊！冲撞了殿下可是要掉脑袋的！”
没拉动。
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此刻竟像是一根钉死的铁柱子，任凭大妈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大妈吓得脸色惨白，心说完了完了，这闺女不会是个傻子吧？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顺着小姑娘的视线，偷偷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当朝太子，生怕下一秒殿下就会雷霆大怒，下令把这不长眼的丫头拖下去砍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大妈就愣住了。
太子殿下并没有发怒。
此时此刻，那位尊贵无双的皇子，目光正跨越了跪伏的人海，直直地与这黑袍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天家威严，没有被冒犯的愠怒。
大妈发誓，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能露出如此温柔、带着几分欢喜的眼神。
“这……这是？”
大妈那常年混迹洛阳菜市场的双眼猛地瞪大，甚至用力抽动了两下鼻子。
嗅嗅！
这瓜，
是皇家大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袍的女孩。
虽然硕大的黑色兜帽低低地垂落着，将她的上半张脸深深隐藏在阴影之中。
但那隐约露出的唇瓣，以及那尖削精致的下颌线，依旧能让萧白一眼便在岁月的重影中，寻回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倔强女孩。
他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眼底满是重逢的喜悦与心疼。
“好久不见……”萧白的声音透过寒风，温醇而清晰地传了过来，“霓裳。”
死寂。
原本喧闹的长街，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跪在前面的百姓，全都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但脑袋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拼命地往上抬，眼睛滴溜溜地在太子和那个黑袍少女之间来回乱转。
而此时的萧霓裳，大脑已经宕机了。
她看着萧白身上那件熟悉的青衫，那些曾经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
她原本准备好的万种开场白，可在这句简单而温柔的问候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萧霓裳呼吸微促，作为堂堂魔教圣女，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有些恍惚的发觉，自己离开萧白这么多年，在九幽天魔宗独自生活了整整七年，他乡异地，独自求生，在他面前……自己原来始终都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她慌乱地微微垂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不敢再去直视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
微风拂过她黑色的帽兜，隐约露出了她那小巧的耳垂，
此刻，那晶莹的耳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了一抹惊人的绯色，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来，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修长脖颈。
她贝齿轻咬着红唇，声若蚊蝇地呢喃了一句。
周遭安静，但那声音实在太轻微，萧白只看到她双唇微动，却根本没有听清。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温声问道：“什么？”
这一声追问，仿佛是击穿了萧霓裳心底最后的一丝防线，
她依旧没有抬头回答，只是猛地转过身。
在全场百姓错愕的目光中，这位九幽圣女，身形一晃，拔腿就跑！
“嗖——！”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
不仅地上的百姓懵了，大妈懵了，就连站在台阶上的萧白也彻底懵了。
萧白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满脑子都是问号。
不是，几年没见，老子变丑了还是变异了？
你跑什么？
“萧霓裳！你给我站住！”
萧白气急败坏地大吼一声，二话不说，直接掀起那温文尔雅的青衫下摆，单手在发粮的木桌上一撑，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越过柜台，朝着那道落荒而逃的黑色背影疯狂追了上去！
周围跪伏着的百姓只觉得眼前一阵青风刮过，再抬头时，太子殿下已经掠出去了几丈远。
看着这般凌厉利落的身法，百姓们顿时惊为天人，压抑不住心中的敬畏，纷纷小声惊叹起来：
“我的老天爷，太子殿下这身手……竟然如此矫健！”
“真不愧是我大白王朝的储君，这等风姿，当世罕见！”
然而，还没等百姓们的马屁拍完，
“殿下——！！”
张烈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宛如一头狂奔的黑熊，急赤白脸地朝着萧白消失的方向拼命追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