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压得极低,黏糊糊盖在黑石贫民窟的头顶。
没有天光,没有日月,整片天地常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飘着烂泥、腐叶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怪味,吸一口,喉咙又干又痒,像塞了一把细沙。
住在这片烂棚子里的人,没人肺是好的。
常年咳、喘、胸闷,活过四十岁都算长寿。
林辰猛地从硬板草席上弹坐起来,后背的粗麻衣早被冷汗浸得发潮。
刺骨的痛感还残留在皮肉里。
祭台的冰冷、黑雾啃噬血肉的麻痒、骨头被瘴气蚀得酥碎的剧痛……历历在目。
上一世的死,太疼、太窝囊。
他老老实实活了十九年,不争、不抢、别人骂他就受着,别人推他就退着。贫民窟的生存法则,他以为安分就能活。
可最后,黑鸦帮缺祭品,随手就把他这种无依无靠的底层流民拎了出去。
没人替他说话,没人记得他。
老实人,在瘴土里,最适合当祭品。
林辰喘了几口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手。
瘦、骨节突出、掌心全是常年拾荒、搬碎石磨出来的硬茧。
是他十九岁的手。
不是二十六岁、满身伤病、最后在祭台上绝望挣扎的那双手。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黑鸦帮上门抓人的这一天。
棚屋很小,四壁是拼凑的烂木板,缝隙漏风,地上是踩得结实的黑泥。墙角堆着一小撮晒干的草根,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口粮。
饿,是贫民窟最常态的感觉。
一天一顿、两天一顿是家常便饭,能咽下去草根糊糊,已经算活着。
林辰缓了好一会儿,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的流程。
黑鸦帮打着征调矿场杂役的幌子,挑一批年轻流民,看着是给活路,实则全部送西郊祭台,喂瘴兽,换镇子短暂太平。
前世他就是被骗走的。
还有隔壁的老陈。
老头快六十了,腿脚不利索,肺疾缠身,天天咳得直不起腰。没人把他当活人看,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废物。
但整个贫民窟,唯独老陈待他有半点人情。
去年大饥荒,草根都被挖空,他饿得趴在地上动不了,是老陈悄悄从自己仅剩的口粮里,抠了半块干硬饼塞给他,一句话没要,只叫他悄悄吃。
乱世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是这点不起眼的善意。
林辰不可能丢下他。
一缕淡灰色瘴气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慢悠悠飘在屋里。
若是旁人,下意识就会屏住呼吸,能少吸一口是一口。常年累月的毒瘴,是流民短命的根源。
可这缕雾气入肺,没有刺痛,没有闷堵。
反倒有一丝极淡、极柔和的暖意,顺着气管沉进四肢百骸。
身上熬了几天的饥饿虚软,被悄悄抚平了一点。
力气,真的在涨。
林辰眼神沉了沉。
这是他重生换来的唯一依仗。
世人避之不及的夺命瘴气,唯独他能吞、能融、能炼血肉。
没有异象,没有金光,没有提示。
就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变化。
也正因如此,才最吓人。
一旦被黑鸦帮发现他不惧瘴气、能借瘴变强,他不会死得痛快。会被锁起来、反复试验、当成异类压榨到最后一口气。
贫民窟从无秘密,半点异常,就是死期。
林辰缓缓握拳。
手臂线条看着依旧单薄,和普通饿瘦的少年没两样。
外表不变,内里已经不一样了。
这是他唯一的活命资本,必须死死藏住。
没等他多想,棚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木棍敲地、拖沓脚步声、还有混混特有的懒散呵斥。
来了。
“都出来排队!黑鸦帮征杂役!”
“适龄的全部出来!别藏!藏一个,连带一排棚屋一起罚!”
声音粗暴蛮横,压得整片棚户区都安安静静。
没人敢顶嘴,没人敢拖延。
在这里,帮派就是规矩。
林辰挪到木板缝边,悄悄往外看。
三个熟面孔。
领头刀疤脸,眉骨一道斜疤,看人永远是斜着眼,像看牲口。上一世,就是他亲手拎着自己的后领,丢上祭台。
另外两个都是帮里底层混子,常年仗势欺人,抢流民干粮、抢拾荒所得,欺软怕硬。
他们嘴里聊着天,声音不大,清晰飘进棚内。
“今天凑够二十个,又能安稳一阵子。”
“贱命换安稳,划算。这帮傻子还以为去矿场有饭吃。”
“知足吧,活着本来就是侥幸。”
字字扎心。
在他们眼里,底层流民根本不算人,只是随时可以献祭的耗材。
林辰心里没有热血,没有愤怒上头。
只有冷静。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
变强了,但远不算厉害。
一次性放倒三人没问题,但不能杀人。
一旦三个人死在贫民窟,黑鸦帮几十号打手立刻封区搜杀。他能跑,老陈跑不掉。
最优解只有一个:
打伤、打退、震慑、立刻跑路。
绝不恋战,绝不装逼,绝不留尾巴。
林辰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全部家当。
一把磨豁口的短铁刀,捡废铁敲出来的,勉强能割东西。
一个裂了口的陶罐,装着半罐浑水。
一包干草根。
仅此而已。
乱世流民,身家不值半分钱。
“砰!”
棚布门被一脚踹塌半边,灰尘簌簌落下来。
刀疤脸跨进棚屋,目光在瘦弱的林辰身上一扫,懒懒散散开口,语气像挑货物:
“起来,跟我们走。矿场干活,管两顿粗粮。”
一模一样的谎话。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两句“管饭”骗走,以为能活下去,最后活活献祭。
两个跟班紧跟着上前,伸手就要抓林辰胳膊。
“快点,别磨。”
以往的林辰,只会发抖、顺从、低头。
但今天,林辰微微侧身,躲开对方的手,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我不去。”
短短三个字。
棚屋里瞬间静了。
两个跟班愣了半秒,随即嗤笑出声。
“嘿?这废物敢拒征?”
“黑石棚区,你是第一个敢跟黑鸦帮摆脸的流民。”
刀疤脸脸色冷下来,刀疤一扯,眼神凶戾:“给脸不要脸。”
他抬手就挥棍。
粗木棍带着风声,直砸林辰肩头。力道极狠,一棍下去,普通人直接骨裂瘫地,任人拖拽。
他根本没把林辰当人,只当不听话的牲口。
林辰早预判了他的动作。
重生一遍,这些底层混混的出手节奏、力度、习惯,他比谁都清楚。
脚步轻轻一滑,精准避开棍风。
咚!
木棍狠狠砸在泥地里,震起一片黑灰。
刀疤脸眼神骤然一变。
躲开了?
一个常年饿肚子、风一吹就倒的流民,居然躲开了他的重击?
没等他反应,旁边跟班恼羞成怒,伸手抓林辰领口想硬按人。
林辰不退反进。
他力气不如正规武人,但远超普通流民,再加瘴气炼体,皮肉韧性极强。
双手快速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下压、猛拧。
“咔嚓——”
清脆骨裂声炸响在狭小棚屋。
“啊!!”
凄厉惨叫瞬间爆开。
那跟班手腕直接折成畸形,整个人痛得当场跪摔在地,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另一个人吓得脸色煞白,抡棍横扫,直奔林辰头颅,想一棍逼退。
林辰低头避过,贴身逼近,肩膀蓄力狠狠一顶。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那人胸口仿佛被重锤砸中,一口气直接闷断,整个人倒飞撞在木柱上,捂着胸口疯狂呛咳,半天站不起身。
一秒之差,两败。
棚屋外偷看的流民全部噤声,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一辈子见惯的都是——流民挨打、流民认命、流民死。
从没见过流民反打黑鸦帮。
刀疤脸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握着木棍的手都紧得发僵。
他终于意识到,这小子不对劲。
不是怯弱废物,是真敢动手,真有蛮力。
“你找死!”刀疤脸色厉内荏吼道,“你今天敢伤我们,黑鸦帮绝对踏平你这片棚区!你、还有你身边所有人,全部陪葬!”
他不敢单独缠斗,只能拿帮派压人。
林辰缓步上前,眼神平静,没有凶狠戾气,只有实打实的冷静。
“我不惹事。”
“我也不当祭品。”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再来抓我,我就不是伤人这么简单了。”
他留了余地,也放了底线。
刀疤脸盯着倒地哀嚎的弟兄,又盯着林辰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飞快权衡。
三个人折了两个,他一个人根本镇不住场子。
硬拼,大概率自己也要栽。
“行!你等着!”
刀疤脸咬牙放狠话,不敢多留,狼狈扶起同伴,拖着伤员快步退出棚屋。
脚步声渐行渐远,夹杂着恨恨的咒骂。
危机暂时压下。
但林辰心里半点轻松没有。
这只是暂缓。
刀疤脸这种人,最记仇、最欺软怕硬。
他回去一定会带人折返,到时候就是明火执仗的屠棚抓人。
此地,彻底待不得了。
林辰立刻出门,直奔隔壁老陈的破棚。
老陈正佝偻着身子,坐在门口磨一根锈铁丝,听见脚步声,抬头就是一脸慌张。
老头肺不好,刚刚那阵惨叫和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辰小子……你跟帮里人动手了?”老陈声音发颤,手指都在抖,“你疯了?咱们流民,哪有跟他们硬碰的份?!”
他活太久,太懂乱世规矩。
底层人,硬碰势力,只有死路。
林辰蹲下身,语速极稳:
“陈伯,来不及细说。”
“他们马上会带人回来报复。”
“留在棚区,咱俩必死。”
“连夜走,进荒野,还有活路。”
老陈整个人僵住,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荒野……全是瘴兽啊……”
在所有人眼里,贫民窟是地狱,荒野是更深的地狱。
林辰看着他,语气笃定:
“留在这,是等死。”
“跟着我,我保你活。”
老陈沉默良久,看着少年沉稳的眼神。
他活了快六十年,从没见过林辰这般模样。
往日的怯懦、胆小、唯唯诺诺,一扫而空。
老头长长叹气,抹了把脸,咬牙点头:
“好。老头子这条烂命,跟你走。”
两人没有多余东西可收拾。
几件破衣、一包草根、一个水囊。
全部家当,揣在怀里就能带走。
天色彻底沉死,瘴雾更浓,黑夜压满整片废土。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困住他一辈子、吞过他一条命的贫民窟。
烂泥、破棚、枯骨、苟且。
前世他死在这里。
这一世,他绝不埋骨于此。
牵着老陈,两人压低身形,借着瘴雾掩护,悄悄踏出棚户区边界。
踏入无边荒野的一刻。
四周死寂沉沉,瘴气弥漫。
旁人呼吸即毒。
唯独林辰,每一次呼吸,都在悄悄淬炼血肉。
烂土无生人。
从今往后,他要在这片瘴土里,硬生生活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