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雾压野,杀机渐近。
身后黑鸦帮的搜捕吆喝,穿透层层灰霭,越来越清晰。
木棍敲打的脆响、靴底碾泥的闷声、粗野的骂喝交织在一起,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夺命大网,死死朝着两人逃窜的方向罩来。
林辰拽着老陈全力奔逃,脚下黑泥飞溅,腐叶翻滚。
荒野无路平直,遍地沟壑坑洼,瘴雾锁死视野,稍不留意便会崴脚摔翻。一旦速度跌落,被追兵缠上,等待他们的唯有生擒献祭一途。
老陈早已体力透支,肺腑灼烧得如同塞进烈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嘴角血丝不断溢出。他双腿发软,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硬撑,整个人几乎被林辰半拖着往前冲。
可他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哪怕眼前阵阵发黑,也绝不拖后腿。
贫民窟熬了一辈子,他太清楚黑鸦帮的手段。
被抓到,不是死那么简单。
剥皮、拷打、活体献祭,死前要受尽万般折磨。与其那样苟延残喘,不如现在拼尽最后一口气,跟着辰小子冲一次生路。
“再坚持百十米!”
林辰目光锐利,穿透浮动的雾浪,死死盯住前方。
视线尽头,一截残破混凝土轮廓,终于从厚重瘴雾里显露出来。
老旧公路断裂坍塌,路基塌陷出一道狭长涵洞,乱石封堵大半入口,藤蔓枯藤缠绕遮掩,远远看去毫不起眼,却是这片荒野里为数不多的天然避险地。
就是这里。
前世他逃亡至此,亲眼见过流民在此被瘴兽撕碎,也见过黑鸦帮追兵无视涵洞死角、盲目搜山错过此地。
这里不是绝对安全,却是眼下唯一的死中求活之地。
“进洞!快!”
林辰猛地发力,带着老陈纵身冲入涵洞阴影。
一踏入洞内,扑面而来的便是潮湿阴冷的寒气,瞬间压下体表被瘴气熏出的燥热。洞内瘴气稀薄许多,雾气被厚重山体隔绝,视野终于清晰。
地面积着浅浅污水,碎石棱角锋利,两侧石壁潮湿滑腻,顶端岩缝不断滴落水珠,滴答声响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整座涵洞纵深十余米,前后通透,中段狭窄,两端开阔,乱石堆积错落,刚好形成多处遮挡死角。
绝佳藏身地,亦是绝佳困死地。
进可守,退可走,可一旦被堵死出口,便是插翅难飞。
林辰松手的瞬间,立刻回身,伸手按住剧烈咳喘的老陈,压着极低的声音快速吩咐:
“陈伯,往里走,贴紧最深处石堆死角,蹲低、屏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准出声、不准乱动。”
老陈连连点头,不敢有半点迟疑,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钻进最深处阴影,死死贴住冰冷石壁,连呼吸都压到极致微弱。
安顿好老陈,林辰立刻转身守在洞口内侧阴影里。
他抬手快速抹去洞口新鲜脚印,拨动周边枯枝落叶,把两人进入的痕迹尽数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掌心悄然舒展,刻意放开一丝对瘴气的吸纳。
丝丝缕缕稀薄雾气顺着洞口飘入体内,入体即化,化作温热力量冲刷四肢百骸。
刚刚奔逃透支的体力飞速回补,紧绷发酸的肌肉逐渐松弛,全身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巅峰。
同时,他的五感被彻底拉开。
洞外风声流向、雾层波动、地面脚步声的疏密远近,尽数清晰落入感知。
追兵,很近了。
不过数息时间,洞口外的瘴雾骤然动荡。
几道火把橘红光芒,刺破灰蒙蒙的雾幕,摇晃着逼近涵洞方向。
火光晃动,人影错落,粗野的谈话声肆无忌惮响起。
“疤哥,脚印到这边就乱了,雾气太重看不清痕迹!”
“肯定跑不远!一老一弱,那老头还带病,根本跑不动!”
“这前面有个破涵洞,会不会躲里面了?”
“进去搜!就算钻洞里,也是瓮中捉鳖!今天必须把这两个崽子抓回去!”
为首之人声音冷厉霸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正是黑鸦帮小队头目,刀疤。
之前被林辰反手重创的两名帮众,便是他手下亲信。今日进山搜捕,他憋着一肚子怒火,誓要活捉林辰和老陈,带回祭台活活折磨泄愤。
火光越来越近,几道人影停在涵洞入口外。
刀疤脸立在最前,斜跨砍刀在侧,脸上那道横贯面颊的疤痕在火光下狰狞可怖,眼神阴鸷扫向黑漆漆的洞内。
洞口幽深,黑雾沉沉,火把光芒根本照不透深处死角。
一名瘦高喽啰探头张望,眼底带着忌惮:“疤哥,这洞常年封瘴,里面容易藏瘴兽,贸然进去怕是吃亏。要不咱们丢石头试探?或者直接堵死洞口,活活困死他们!”
另一人立刻附和:“没错!一老一少躲里面,没水没粮,熬不过一夜!咱们守在外面,天亮再进去收拾,稳妥得很!”
众人心思皆同。
抓流民是功劳,被瘴兽偷袭受伤,纯属倒霉。没必要为两个底层蝼蚁,拿自己性命冒险。
可刀疤脸色愈发阴沉,咬牙低喝:
“稳妥?老子兄弟被那小子废了!我要的是活捉!是活剥他的皮偿命!不是让他活活困死!”
他脚步一踏,直接逼近洞口,火光一晃,厉声喝向洞内:
“里面的人听着!自己滚出来投降!
老的献祭,小的废手脚留一命!
敢躲在里面负隅顽抗,等老子进去,先断你四肢,再拖去祭台碎尸万段!”
吼声回荡洞内,震得石壁回音阵阵。
涵洞深处,老陈浑身剧烈发抖,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死死捂住口鼻,连气都不敢喘。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被这般凶煞杀意直面笼罩,心底只剩无尽惶恐。
唯独洞口阴影里的林辰,心神稳如磐石。
他静静贴在石壁死角,瞳孔微凝,脑中飞速推演局势。
对方五人,全副械斗装备,砍刀、短棍、石斧俱全,经验老道,常年进山猎捕流民、清理瘴兽,实战经验远超普通街头混混。
自己手中只有一把豁口锈刀,无甲无盾,体力刚刚恢复,勉强巅峰。
正面硬拼,绝对吃亏。
对方五人只要同时压进洞内,狭小空间无法腾挪,自己最多斩杀两人,最终必然力竭被擒。
硬拼不可取。
死守洞口,只会被对方耗到深夜,困死饿死,同样死局。
唯一生路,只能——借力。
借这片瘴土的势,借荒野瘴兽的凶,借天地绝境的杀机,逼退追兵。
林辰目光微抬,望向洞口外浮动的雾浪。
方才一路奔逃,沿途血腥味、兽迹极多。这片涵洞周边,本就是低阶瘴兽游荡区域。
黑鸦帮众人火把明火耀眼,人声嘈杂,动静极大。
只要再添一点诱因,必然引兽围拢。
一念至此,林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缓缓弯腰,指尖捏住两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指腹发力,肌肉微绷。
无声蓄力。
洞外,刀疤见洞内死寂无声,愈发不耐,冷声厉喝:
“不出来是吧?行!所有人列队,随我进洞搜杀!”
几名帮众立刻握紧武器,压低身形,准备依次钻进涵洞。
就是此刻!
林辰手腕一抖,两块碎石无声飞出。
第一块碎石精准砸在洞内顶端松动岩块上。
“咔——!”
细微石裂脆响,在死寂洞内格外清晰。
第二块碎石,穿透洞口微光,精准砸在洞外右侧密集灌木丛中。
“簌簌!哗啦!”
枯枝摇动,杂草乱响。
两道动静,一里一外,瞬间制造出双重异响。
洞外众人脚步齐齐一顿,瞬间警惕。
“什么声音?”
“不是人!像是野兽动静!”
刀疤脸色一沉,瞬间止步不前,目光死死盯住右侧灌木丛瘴雾深处。
方才的声响,绝非流民能制造的动静,更像是潜伏野兽挪动身形。
就在众人惊疑未定之际,林辰喉间压低,借着洞内回声,刻意压粗声线,从深处阴影缓缓传出,声音沙哑低沉,分不清具体方位:
“洞内早有东西盘踞。
你们执意进来,
就留下来陪葬。”
一句话,冰冷、平静,却字字扎心。
洞内回声缭绕,幽深可怖,仿佛深处藏着未知巨兽,正蛰伏待机。
一众黑鸦帮打手头皮瞬间发麻。
他们常年混迹瘴土荒野,最信这种邪门忌讳。
人可斗,兽难防。
普通流民躲洞只会颤抖求饶,绝不可能这般镇定放话。
难道……这黑漆漆涵洞深处,真的藏着高阶瘴兽?
否则那少年何来底气?
灌木丛外,雾浪再度动荡。
几声细碎的“吱吱”嘶鸣,隐隐从雾里传来。
方才林辰碎石惊动草木,外加人声喧闹、火把气息,早已吸引了周边游荡的瘴鼠族群。
数道灰影在雾缘快速游走,红光小眼若隐若现,凶性毕露,却畏惧明火,不敢贸然逼近。
“有瘴兽!真的有瘴兽!”一名帮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止一只!听动静是族群!”
刀疤眼底凶煞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忌惮。
他敢杀人、敢虐流民、敢献祭活人,却绝不敢肆意招惹群居瘴兽。
一旦被围,就算五人全副武装,也得重伤殒命。
进山抓人是差事,没必要拼命。
他死死盯着黑漆漆洞口,心底怒火与忌惮剧烈拉扯。
洞内真假难辨,暗处未知,兽迹已现,风险剧增。
片刻僵持,刀疤终是咬牙狠声道:
“撤!先退!”
“所有人退出十米外把守!封死这片区域!
天亮雾散,兽群退去,咱们再进来搜!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洞里躲一辈子!”
他很清楚,洞内一老一少,无粮无水。
夜间瘴气更浓,洞内阴冷刺骨,老人本就病重,根本熬不到天亮。
不用动手,活活就能耗死两人。
一众帮众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后撤,快速退出涵洞区域,分散守住各个路口,死死封死整片路基地带。
脚步声逐渐远去,人声慢慢消散。
可林辰丝毫不敢放松。
追兵没走,只是围而不杀。
真正的围困,才刚刚开始。
他静静立在洞口阴影,透过微弱火光余光,看清外面四散把守的人影,眼底冷静无比。
逼退一时,逼不退一夜。
天黑雾重,兽群躁动,追兵围堵,洞内绝粮。
今夜的涵洞,就是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局。
想要活下来,唯有破局。
唯有趁着夜色、趁着瘴浓、趁着兽乱,再度杀出一条生路。
林辰缓缓闭上眼,胸腔轻微起伏。
丝丝缕缕的瘴气被他悄然吸纳,肉身力量持续沉淀、积累、淬炼。
他在蓄力。
在等一个最合适的破局时机。
夜色渐深,荒野瘴雾,愈发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