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火把的红光，在瘴雾之中忽明忽暗。
刀疤带着四名手下聚拢在涵洞数十步开外，熊熊火把高高举起，橘红色的火光刺破灰蒙蒙的夜雾，全部对准漆黑幽深的洞口。
方才雾隐獠临死前的闷吼，还有洞内刀剑劈砍、兽骨碎裂的动静，清清楚楚传到他们耳中。
在黑鸦帮众人的脑补里，洞内必然是一幅惨烈景象：一老一少被二阶瘴兽袭击，少年拼死抵抗，此刻多半已经身受重伤，就算没有当场殒命，也已经油尽灯枯。
“疤哥，听动静，那瘴兽应该已经得手了吧？”一名喽啰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黑洞洞的涵洞，眼中既有忌惮，又藏着几分贪婪，“二阶雾隐獠，那小子扛不住多久。”
“难说。”刀疤手掌紧紧按在腰间砍刀刀柄上，脸上那道狰狞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扭曲起伏，眼神阴鸷，“说不定两败俱伤。不管是人活还是兽活，对我们都是好事。”
他心中打的算盘无比精明。
若是瘴兽把林辰和老陈撕碎，那他们只需要进去收拾尸体，回去拿两个人头照样可以交献祭的差；若是瘴兽和少年拼得两败俱伤，那便是最好的局面，他们一拥而上，既能斩杀瘴兽拿兽尸领赏，又能活捉林辰，报手下被重创的仇。
唯独不能现在贸然冲进去。
雾隐獠的凶名，混迹瘴土的人无人不晓。就算受了伤，拼死反扑也足以带走一两条人命。犯不上为两个流民，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继续等。盯着洞口。”刀疤沉声吩咐，“听洞内动静，什么时候听不到打斗声响，再等片刻，我们再行动。”
涵洞之内。
满地瘴鼠尸骸旁，躺着雾隐獠庞大的躯体，乌黑的兽血顺着地面的碎石缝隙缓缓流淌，混杂洞内的积水，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毒气息。
林辰静静站在阴影深处，将洞外所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果然。
刀疤打算坐山观虎斗，想等着洞内厮杀落幕，坐收渔翁之利。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老陈缩在石堆的最角落，浑身止不住发抖。方才二阶瘴兽扑杀的凶险，就算他埋着头看不见画面，那野兽低沉的嘶吼、血肉撕裂的声响，也听得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出声，只是隔着黑暗望向林辰的轮廓，满心忐忑。
林辰快速低头扫视自身。
肩头和手臂被雾隐獠利爪撕开数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乌黑的兽毒还在伤口处隐隐灼烧，火辣辣的痛感一波波袭来。但这些剧毒正在被体内的重生本源不断炼化，非但没有让他中毒倒下，反而持续淬炼他的筋骨血肉。
力量还在沉淀，可伤口做不了假。
正好拿来演戏。
林辰心念已定，当即不再继续刻意压制气息。
他刻意让一部分没有完全炼化的兽毒在体内流转，让呼吸变得粗重紊乱，肩头的伤口微微用力挣开，更多乌黑的血水顺着胳膊缓缓往下流淌，滴落在地面积水中，发出细微滴答声响。
做完这些，他握着那把豁口锈刀，脚步踉跄，故意踉跄撞在旁边的石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在封闭涵洞回荡。
紧跟着，响起一声压抑不住、带着剧痛的闷哼。
声音不大，刚好可以穿透洞口，传到外面黑鸦帮众人的耳朵里。
洞外几人瞬间精神一振。
“听到没有！那小子受伤了！”
“听这动静，怕是快撑不住了！”
刀疤眼神骤然亮起，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洞口：“是他！还活着，但是负伤不轻。那只瘴兽呢？怎么听不到兽吼了？”
洞内，林辰靠在石壁，半垂着身子，继续演戏。
他用手掌重重拍击身旁雾隐獠巨大的兽尸。
“嘭！嘭！”
沉重肉体撞击的闷响接连传出，仿佛是濒死之人用尽残余力气，在和凶兽做最后的搏命缠斗。
几声撞击过后，一切声响骤然停歇。
洞内瞬间死寂。
不再有闷哼，不再有撞击，连滴水声都仿佛被放大数倍。
这一片死寂，带给洞外黑鸦帮无限遐想。
“结束了？”
“是瘴兽咬死那小子了，还是那小子拼死杀了瘴兽？”一名瘦高喽啰咽了口唾沫，手心微微冒汗。
刀疤眉头紧锁，心中权衡利弊。
等，还是不等？
若是继续耗，熬到天亮固然稳妥。可若是林辰拼死杀了瘴兽，自己也重伤濒死，现在冲进去，就能直接活捉，不用等到天亮夜瘴散去。活捉活人的功劳，可比带回尸体丰厚太多。
他心中复仇的怒火，终究压过了一部分谨慎。
“不能再等。”刀疤猛地抽出腰间砍刀，刀锋在火把下反射出冷冽寒光，“就算那小子杀了瘴兽，此刻也必然油尽灯枯！机会就在眼前！四个人跟我进去，两人守在洞口，防止有人趁乱突围！进去之后，优先活捉林辰，老头死活无所谓！”
“明白！”
四名黑鸦帮手下应声，个个握紧手中武器，砍刀、短棍、石斧全部就位。
两个人留在洞口两侧，举着火把封堵出口。
刀疤带着剩余三人，压低身形，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踏入涵洞的入口。
橘红色火光顺着洞口向内蔓延，划破洞内浓稠的黑暗。
火光摇曳跳动，照亮满地瘴鼠残缺的尸体，还有那头庞大的雾隐獠的尸首。
黑红色的毒血铺满地面，触目惊心。
“我的天……真把雾隐獠杀了？！”一名帮众看到兽尸，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一头二阶瘴兽，居然被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少年斩杀于此。
刀疤心中也是一惊，但随即冷笑。
杀了瘴兽又如何。
你必然已经力竭重伤。
火光继续向内延伸，终于照见靠在石壁边的林辰。
少年半边衣袖已经被毒血浸透，手臂肩头伤口狰狞，身体微微歪斜，手中锈刀勉强拄在地面，仿佛全靠刀刃支撑自己的身体，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身受重创、油尽灯枯的模样。
在火光的映照之下，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血。
完美的濒死姿态。
涵洞深处石堆阴影，老陈紧紧蜷缩，心脏几乎要炸开，死死捂住嘴巴，不敢透出一丝气息。
刀疤见状，心中最后一点警惕尽数放下，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
林辰已经重伤，再无反抗之力。
“小子，跑啊！你接着跑啊！”刀疤迈步上前，砍刀握在手中，脸上满是报复的狞笑，“废我兄弟，你以为你能活？今天我要把你手脚全部打断，带回祭台，好好折磨！”
身后三名喽啰也放松戒备，呈扇形围拢上来，步步逼近。
在他们眼里，猎物已经囊中之物。
却没有人看见，林辰垂落的眼帘之下，一双眸子，没有半分慌乱绝望，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诱敌。
成功了。
允许你们踏进这个涵洞，不是让你们来收割猎物。
是让你们——自投罗网。
刀疤几人全部踏入涵洞内部，狭窄的通道，彻底封死他们周旋腾挪的空间。洞口还有两人把守，但是隔着满地尸骸与曲折乱石，短时间冲不过来支援。
就是此刻。
原本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的林辰，猛地抬起头颅！
方才所有的虚弱、重伤、濒死，一扫而空！
粗重紊乱的呼吸瞬间收敛，浑身筋骨骤然爆发出潜藏全部力量。
拄在地上的锈刀猛地抬起，乌光凛冽。
不再伪装的爆发力轰然炸开！
地面积水被脚步蹬得溅射四起！
目标直指距离最近，毫无防备的一名黑鸦帮喽啰！
那名打手脸上狞笑还未消散，瞳孔瞬间骤缩，只剩下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你没重伤？！”
噗嗤！
锈刀裹挟着斩杀瘴兽的蛮力，直接破开对方的胸腹。
黑血喷涌而出。
一声短促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口，便被林辰抬手一掌狠狠捂住嘴巴，硬生生掐断声响。
身躯软软倒地。
一名帮众，瞬息毙命。
变故突生！
刀疤剩下的两个人瞬间大惊失色，浑身汗毛倒竖。
“不对劲！中计了！”
刀疤脸上的狞笑僵死，那道横贯脸颊的刀疤剧烈抽动，心底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自以为猎人，转瞬之间，反倒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洞内满地兽尸，狭窄逼仄，毒瘴弥漫。
火把的火光有限，大量的阴影藏在乱石缝隙之间。
他们五人，本是来狩猎别人，现在，被困进了这一座黑暗的坟墓。
林辰抽出锈刀，身上溅满温热的人血，眼神冰冷刺骨。
“想拿我去献祭？”
“今夜，就留你们，葬身在这片瘴土涵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