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乐宫暖阁。
暖榻上,皇太后和内廷大将军直管统面对面坐着。
两人中间的方桌上,摆着各式的点心零嘴。
内廷大将军正嗑着瓜子。
皇太后正喝着茶。
普天之下,能跟皇太后如此平起平坐的,恐怕也只有内廷大将军人了。
大鸾朝的皇家权柄,明里是在皇帝手中,实则是被皇太后握着。
但皇太后的九乐宫,台座下的四角基石,至少有一对是在内廷大将军手中握着。
内廷大将军手握京都十万御羽,包括内廷护卫和城门守卫。
九卿卫尉明里归属尚书台辖制,实际上,九卿卫尉核心的护卫工作和手下的兵,都在内廷大将军手中。
因此。
即便皇太后再顾忌身份和地位,适当的时候,仍需收敛和宽宥。
毕竟。
外朝的大司马手握着兵马大权,她一个妇道人家,唯一能震慑住外朝势力的,也只有帝皇血统罢了。
而这帝皇血统虽宝贵,却也非常脆弱。
需要一层层的外壳,包裹得严实,坚硬。
现在。
最坚硬的一层壳,就是内廷大将军。
只要内廷大将军不倒。
外朝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换掉大鸾朝的根基。
皇帝可以换,皇太后永远是皇太后!
内廷大将军的价值,皇太后深知,他自己更是比谁都清楚。
所以。
他的瓜子嗑起来,是一颗比一颗清脆。
在这皇族核心之地,他也丝毫不把自己这外姓人,当外人看待。
更重要的。
还是内廷大将军知道,如果他在皇太后这里表现得,像外朝的那些九卿官吏,皇太后便会认为他有了异心。
站在内廷大将军的角度。
即便这种不分彼此的吃法很难受,瓜子磕起来也费牙,碍于皇太后的性子,他也只能这么做。
皇太后手中的茶杯,忽然缓缓放下。
“朕让九儿先行回去,亲家公不会怪罪朕吧?”
皇太后话中有愧疚讨谅解之词,语气却没有半分意思。
内廷大将军抬起头来,目光闪动。
九儿是皇后的小名。
皇太后在他面前,直呼皇后的小名,足见皇太后对他的宠信。
“皇太后是有事,要跟微臣单独商议?”
皇太后面露温和的笑意。
“果然瞒不过亲家公你这双大将军的眼睛!
不错,朕是有些事,得单独与你商议才能心安。”
内廷大将军沉吟了一下,拍了拍手,正起色来。
“皇太后若有差遣,但凭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他的话中有敬畏忠诚之词,语气却也没有半分意思。
“亲家公的差遣一词,显得生分了!
朕只是有些顾虑,一时难以决断。”
“皇太后请说。”
皇太后端正了身子,威严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今日朝堂之事,可与你有关?”
内廷大将军直视着她,忽然一笑。
“皇太后说的,可是粮草军需交由尚书台负责一事?”
“正是。”
闻言。
内廷大将军再抬眉,又扫了一眼皇太后的威严,忽然站了起来。
“皇太后想知道,是不是微臣授意九儿,让皇上改了口?”
“难道不是?”
内廷大将军笑着摇摇头。
“若是微臣真要授意,微臣也会授意九儿,别管这件事。”
皇太后目光闪动。
“此话何意?”
内廷大将军沉吟着,慢慢踱步走向暖阁门口。
此时的暖阁中,一个侍从宫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人。
在这内廷核心。
即便最顶尖狡猾的探子,也休想探听到暖阁中一个字。
内廷大将军自然可以畅所欲言。
但他却也不敢,真的畅所欲言。
只因为。
他和皇太后一样,都是一把刀刃。
能够直接刺死对方的刀刃。
“在微臣看来。
皇太后您和大司马,还有尚书台御史台一众,都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要争的,都是大鸾朝这块肉,微臣却无半点心思。”
内廷大将军这话显然很尖锐,直刺皇太后的身份地位和母仪威严。
皇太后却没有生气的意思。
默然半会。
“如此看来,此事的确是皇上自己的意思了。”
内廷大将军笑了笑。
“以九儿的心机,就算她想要瞒你,她也不做到吧?
皇太后,我们何不开门见山,说说此番召见微臣,究竟所为何事?”
皇太后侧了侧身子,重新捧起桌上的浓茶。
“不管此事是否授意于你,大司马那边都已在动,我们不得不有所准备。
这便是朕此番找你来,想要商议的事情。”
内廷大将军眉头微蹙。
“大司马手握兵马大权,执掌大鸾朝重器,他还想得到些什么?”
皇太后淡淡说道: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
朕岂能得知,他意欲何求?
朕只知道,大鸾朝现在还姓牛,不姓霍!”
内廷大将军有些怔住。
转而,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皇太后若要说大司马有忤逆之心,任谁都不会相信的。
他若是这般愚蠢,此番大鸾朝恐怕早已改了姓。”
皇太后等他说完,才扭头凝视着他。
“那你可知,这两年大司马一直跟外番有勾连?”
皇太后这句话,相比内廷大将军刚才的言语,明显更为尖锐。
而这话。
无异于说,大司马勾结外敌。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罪名那是顶了天了!
一个手握大鸾朝四境重兵的大司马,竟然勾连外番之敌,那不仅是雷霆霹雳,更是一个笑话!
内廷大将军却是神色不变。
“微臣知道。
不过,太后所说的勾连,恐怕言过其实了吧?
他不过是跟那些蛮子,有些交易罢了。
以微臣看来,无伤大雅。”
皇太后冷笑出声。
“无伤大雅的交易?
他利用朝廷的军粮,用大鸾朝的子民和疆土跟外族做交易。
在你看来,竟是无伤大雅?”
内廷大将军仍旧神色不变。
“大司马身为大司马,他有他的难处。”
“哦?”
“他想要在尚书台那帮老顽固面前,永远保持绝对的压制,他便需要战事。
这几年,外族互相征伐,早已民寡兵弱,哪有余力犯我大鸾朝天威。”
皇太后再次冷笑。
“所以,他大司马便有了交易?”
内廷大将军神色忽然一变,忽然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来。
“皇太后要如此理解,微臣无言以对。
但皇太后若要以此,责难或是问罪大司马,恐怕也无实据吧?
大司马只需要将各边境的将士稍微后撤,外族便不请自来了,却不是他大司马请来的。”
闻言。
皇太后神色虽还冰冷难看,终究缓和了一些,却是默然不语。
内廷大将军只能把话接下去。
“这些外族游寇,深入我大鸾朝边境,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足为虑。”
言至于此。
皇太后终于开口。
“朕顾虑的不是那些外族游寇,而是大司马屯兵养私之心。
此心一旦养成,牛家大鸾朝和你的直家,终有一天为他所噬尽!”
内廷大将军尤在笑着。
“即便大司马真有此心,你我又能如何?
他大司马若是不顾微臣浅薄的功劳,真要灭了我直家,微臣无话可说。
但牛家的江山社稷。
他真想改姓,恐怕还得再疯上一些才行。”
皇太后冷笑。
“你如此说法。
以朕看来,你倒不如趁早将你的内廷大将军令给交了,找个和尚庙做和尚算了!”
内廷大将军豁然扭身,直视着皇太后,目光灼灼。
“微臣纵有此心。
试问,皇太后能让微臣走?大司马能让微臣走?”
皇太后也扭身过来,默然半会。
“朕当然可以放你走。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替朕做一件事。”
内廷大将军目光闪动。
“皇太后要微臣去杀了大司马,以抵他勾连外敌之罪?”
皇太后再冷笑,大声冷笑。
“你是不是想说,此间的大鸾朝可以没有内廷大将军直管统,大司马却是不能少的?
这道理,无需你来跟朕说明!
朕要你做的事情,也不难!
你只需再嫁一个女儿。”
内廷大将军再次怔了怔,转而一笑。
“这的确不难!
微臣也刚好还有几个女儿待嫁闺中,却不知皇太后,要给我直家女儿许什么媒?”
皇太后盯着他。
“大司马的二儿子霍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