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她走玉林路后街。
后街比正街安静。卖旧货的铺子刚开门,老板蹲在门口刷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店门口摆着几台旧收音机,一台红壳子的,天线断了半截。老板漱了口,回屋里拧开一台,电台正放一首老歌,调子软软的,从门里淌出来。
她站住,听了一会儿。
“《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说,“小的时候,家里常放。”
“这歌老。”老板从门里探出头,“你们小姑娘也听过。”
“听过。”她说,“歌不分老新,好听就行。”
老板笑,看了我一眼:“小满,女朋友啊。”
“不是。”我说。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太阳从楼缝里斜过来,把两条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
再往前是家面馆。招牌旧了,“玉林面馆”四个字,白底红字,边角起了毛。老板娘认得我,喊了一声“小满”,又看见我身边站着人,笑了笑,什么也没问,多下了二两面。
我们一人一碗。她的那碗,辣子少。
“你怎么知道我要少辣。”她说。
“成都人吃辣,你不是成都人。”我说。
她低头笑。
“那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吃面不吃蒜。”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我说,“是听你说过一次,就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秋天,书店门口。你说蒜味三天散不掉,再也不吃了。”
她想起来了,又笑:“这你也记得。”
吃完面,我们往老槐树走。场子白天是空的。台子上的木板旧了,踩上去咯吱响。墙上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不大,有点歪。
她走近了,念出声:“把歌唱完,再走。”
“谁写的。”她问。
“不知道。”我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她站在台子边上,手扶着栏杆,朝台下看。场子不大,摆得下十来张桌子。太阳照下来,影子短短的。
“这里像个家。”她说。
我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难怪你不肯走。”她说。
老板来开门,看见我,又看见她,没问什么,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冰水,瓶身上全是水珠,搁在桌上,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老规矩。”老板说。
“记人比记账实在。”我说。
她接过水,没急着喝,看了我一眼。
“这叫什么规矩。”
“街角两家店,谁家先看见你,谁请冰水。”我说,“他记得你,就请你。记不得,就你请。”
她想了想,说:“那我今天欠他两瓶。”
“下次来补上就行。”我说。
“老板叫什么。”她问。
“老陈。街坊都这么叫。”我说。
她冲老板点点头:“我叫林知意。以后常来。”
老陈摆摆手,回屋里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账本上一场一行,整整齐齐,已经写到了第六行。
“六场了。”老陈说。
“一场一行。”我告诉她,“他记我唱了几场。”
“写满了呢。”她问。
“写满了,就是在这唱得最久的人。”老陈说。
中午,小满来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车把上挂着一兜冰粉料。
“来得正好。”我冲里面喊,“小满请冰粉。”
小满把车停好,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人比说的好看。”小满说。
她冲小满笑:“我听他说你,听了三个月了。”
“他说我什么。”小满说。
“说你会写歌,会唱歌,天井的第一版,是你写的。”
小满摆摆手:“那歌不是我一个人的。”
冰粉一人一碗。小满那桶是自家做的,红糖水,冰得透透的,山楂碎和葡萄干码在上面,看着就凉快。她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凉得慢的东西,人记得住。”她说。
小满眼睛一亮:“这话对。”
“第一顿算我的。”小满说。
“不行。”我说。
“行不行我说了算。”小满说,“你请我吃了多少顿冰粉了,我记着呢。”
她咬着勺子笑。
“你们俩,跟亲兄妹似的。”
小满说:“他哪舍得让我当妹妹。他把我当闺女养。”
我瞪小满一眼。
小满哈哈笑,又正了正脸色,对她说:“夏至那首歌,晚上他放第一遍。我不来。”
“你不来。”她说。
“第一遍是你的。”小满说,“第二遍,你叫我。我在台子上唱给你听。”
“好。”她说。
“晚上吃火锅。”小满又说。
“改天。”我说,“晚上有事。”
“什么事。”小满说。
“放夏至。”
小满一拍脑门:“那我改天再来吃。”
她又吃了一口冰粉,说:“最后那句,借我用用。”
“用在哪。”我说。
“我新写了一首,正好用得上。”小满说,“等写完了,唱给你们听。”
下午回去,她帮着收拾住处。旧书摞在窗台上,她一本一本捋平了书角。那把伞还挂在门后,是她在北京的时候,托人带过来的。
“你留着。”她看见了,说,“我用不上了。”
“周六晚上,我在这儿唱。”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待到周六。票,我回去改。”
傍晚,太阳下去,屋里暗下来。我把录音笔拿出来,搁在桌上。
“坐好。”我说。
她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要放了吗。”她说。
“嗯。”
“这版,是什么时候录的。”她问。
“第五场那天,下台以后录的。”我说,“录完就定下,这一遍,等你来放。”
她没说话,看着录音笔,看了一会儿。
“那我来了。”她说。
我按下播放键。
夏至。
demo,2026年。弦声起来,很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
小满的嗓子,从喇叭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屋里。
影子短到不能再短。
夏天长到不能再长。
我把一整个夏天,
唱给太阳底下最远的你。
四句。唱完了。尾音拖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收。
屋里静了很久。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它长齐了。”她说。
我没说话。
“唱的人,是小满。”她说。
“嗯。”
“她唱得好。像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她唱给你听,也唱给自己听。”
她低头,好一会儿才说:“再放一遍。”
我又按了一遍。
第二遍放到第三句,她跟着轻轻唱起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不差。
放完,屋里又静了。
“第一遍是你的。”她说,“第二遍,才是她的。”
我关掉录音笔,收进口袋。
“明天,我带你去回声堂。”我说,“听《麦子熟了》和《晾衣绳》。”
“晾衣绳还差一句。”她说。
“还差一句。”我说。
她笑了笑:“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来。天井安顿好了,夏至也放完了,就剩晾衣绳了。”
夜里,她先睡下。我坐在窗边,把夏至的谱子又看了一遍。灯底下,四句词安安静静躺在本子上。唱出去之后,它们好像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小满。
“周六,我唱第二遍。”她说。
“好。”我回。
“你让她坐第一排。”
“嗯。”
“第一排,听得清。”
夏至的第一遍,放完了。
天井,安顿好了。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来,已经到齐了两样。
剩下的那一样,急不得。饭凉着,等歌来了,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