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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隔音

    早上八点,房东来了。赵北川也来了,夹着合同。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头发花白,话不多。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敲了敲墙,说:“这地方,空了快一年了。”

    “我知道。”我说。“我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回声。”

    他愣了一下,笑了:“头一个这么说的人。”

    赵北川在旁边说:“他就靠这个吃饭。”

    合同签了。一年,押一付三。房东把两把钥匙都交到我手里,说:“好好用。这楼有年头了,墙皮掉了不少,你要是想收拾,随便收拾。”

    “我想刷墙,贴隔音棉。”我说。

    “贴吧。”他说,“隔音棉是干啥的。”

    “做录音棚,隔外面的声。”

    他点点头:“那得贴厚点。这墙厚,原本就隔音,你再贴一层,外头炸雷都听不见。”

    我送他出门。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这屋以前是车间,机器声大。如今有人要在这儿录音,倒是换了听法。”

    赵北川送走房东,回来跟我说:“行,从今儿起,这屋是你的了。”

    他拍了拍墙:“我真服你。头一回见人租房子,先听回声的。”

    “不是头一回。”我说。“成都那个棚,也是听回声定的。”

    “那棚叫什么来着。”

    “回声堂。”

    他咂了咂嘴:“回声堂。这名儿好。这个,你得起个名儿。”

    “不急。”我说。“等它长出来。”

    上午,他去建材市场拉材料。隔音棉、乳胶漆、砂纸、滚筒、刷子、胶,装了一后备箱。他帮着搬进屋,看了看表,说:“我得走了,下午有个客户要看房。你自己能干吗。”

    “能。”

    “晚上我来检查。”他说,“干不好,扣你工钱。”

    “你又不是工头。”

    “我是。”他说,“这屋是我租给你的。”

    他走了。屋里剩我一个人,和一堆材料。

    我先把墙上的旧纸撕下来,把“第三车间”四个字连同墙皮一起铲掉。铲的时候,灰呛得我直咳嗽,窗户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灰卷得到处都是。墙根那几捆废纸,我一捆一捆抱出去,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

    然后刷墙。

    乳胶漆兑好水,我拿滚筒蘸了,从墙角开始刷。第一遍刷完,墙还是花的,深浅不一。我等它干,又刷了第二遍。两遍下来,屋里亮堂了不少,灰味也淡了。

    等墙干的工夫,我坐在地上,靠着墙根歇了一会儿。屋里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头一回进回声堂那天,棚里也是这么空,设备还没拉来,墙上糊着隔音棉的灰。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自己的棚。

    现在有了。墙是我刷的,棉是我贴的。

    中午没出去,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瓶水。歇了一会儿,开始贴隔音棉。

    隔音棉是成卷的,裁成一块一块,往墙上贴。这东西看着轻,贴起来费劲,得一块一块对齐,边角压实,胶要抹匀。我蹲着贴完底下一排,又站起来贴上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贴到第二面墙的时候,手掌开始发疼。

    低头一看,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渗着水。

    我没管它。撕了块纸,垫在手里,继续贴。

    贴到窗边那面墙,我停下来,对着墙拍了一下手。

    声音闷闷的,像打在棉花上。

    旧的回声,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又拍了一下。还是闷的。

    “没了旧的,才有新的。”我对自己说。

    下午四点多,门被推开了。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还有一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额头上有点汗。

    “你怎么来了。”我说。

    “店关了。”她说,“来看看你的地方。”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地上堆着材料,墙上隔音棉贴了一半,乳胶漆的桶放在墙角。我站在梯子上,手里还拿着胶带,浑身上下都是灰和白点子。

    她没说话,把保温桶放在窗台上,打开。一个是汤,一个是饭,还冒着热气。纸袋里是两个烧饼。

    “先吃饭。”她说。

    “手脏。”我说。

    “洗洗。”她说,“院子里有水管。”

    我下去,在水管那儿洗了手。洗的时候,看见掌心那两个泡,破了那个,又红又疼。我甩了甩手,回去坐下,吃饭。

    她坐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手,说:“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磨出泡了。”

    “贴隔音棉磨的。”我说。

    “疼不疼。”

    “还行。破了那个有点疼。”

    她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创可贴,撕开,小心地贴在那两个泡上。动作很轻。

    “你随身带着这个。”我说。

    “嗯。书店里裁纸,容易划手。”

    她贴好,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说:“像回事。”

    我说:“什么像回事。”

    她说:“这屋子。像回事。”

    我低头吃饭。汤是她炖的,骨头汤,白萝卜炖得烂。我喝了两口,说:“好喝。”

    “以后天天给你送。”她说。

    “不用。你开店。”

    “店下午就没什么人了。”她说,“正好来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贴好的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隔音棉。她说:“你一个人贴的。”

    “嗯。”

    “手都磨成这样了,还贴。”

    “它跟录音有关。糊弄不得。”

    她没说话,站在窗边往外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两个柿子。

    “像成都那棵吗。”她说。

    “像。”我说。

    “那棵树底下,有个场子。”她说,“你唱了一个夏天。”

    “你记得。”

    “你跟我说过。”她说,“老陈的账,记到第九行。”

    我放下碗,看着她。她说:“北京这棵,底下没有场子。可这屋里,会有琴声。”

    天快黑的时候,她说要回去了。我送她到巷口。路灯刚亮,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明天还来。”她说。

    “来。”

    “我给你带饭。”她说,“你别老啃包子。”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今早我拉琴了。第三句,接上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

    “第四句呢。”我说。

    “还空着。”她说,“跟四拍一样。等着。”

    她走了。我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柿子熟透的甜味。

    回到屋里,我站在贴好的那面墙前,又拍了一下手。声音还是闷的,可闷得踏实。像一间屋子,终于合上了门,等着有人进来唱歌。

    九点多,赵北川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贴了一半的墙,说:“行啊,干得挺快。”

    他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隔音棉:“这玩意儿,管用吗。”

    “你试试。”我说。

    他退到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屋里,像含着一层棉。

    他愣了愣,说:“得。真管用。”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明天我帮你问问设备的事。我有个朋友,倒腾二手调音台,成色还行,价钱好商量。”

    “行。”我说。

    “挂牌子的时候说一声。”他说,“我给你送点东西来。”

    他走了。屋里又剩我一个人。我掏出手机,给王哥打了个电话。

    “王哥。”我说,“我在北京租了个地方,做录音。往后有活儿,往这儿打。”

    王哥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啊。那我记个号。”

    “记吧。”我说。“这屋子的回声,比成都那个还好。”

    “那敢情好。”他说,“回头我去北京,正好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在那面没贴完的隔音棉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这两天,把剩下的墙贴完。再往后,挂牌子,进设备,接活儿。

    日子,慢慢过。

    歌,慢慢写。

    晾衣绳的第二句,也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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