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了。
天热。店里那台旧电扇从早转到晚。楼上比楼下还闷,她拉一会儿,就得开一次窗。
楼上那扇窗朝着街。开一条缝,琴声能从缝里出去;关严了,屋里就成了一个闷罐。
头两天,她把窗开着。后来,她把窗关上了。
我问她,怎么关了。
她说,开着的时候,从街上过的人,有抬头看的。
我说,看就看。
她说,一抬头,我就想着,这回拉到哪一句了。
她还是九点上去,十一点下来。谱子摊在旧桌子上,铅笔搁在谱架边上。哪一句顺了,画一道;不顺,画一个圈。那页纸被翻得起了毛。手腕上换了新的一贴膏药。
她练三样。先是音阶,十二个音,来回走一遍。然后是《天井》的大提琴版,从头到尾。最后是那首她学了三年才拉顺的曲子,收手的时候用。
她说,一样二十分钟,轮着来。手不叫它一直使一个劲。
我在楼下改谱子。棚里那台小风扇我搬上去了,她没舍得开,说费电。
她拉她的,我写我的。中间隔着一层楼板。
十一点,她下来。先去柜台后头倒半杯水,喝两口,再在账本上记一行。哪个数记在书上,哪个数记在别处,她分得清。
窗台上那盆麦子,七月里抽的穗,这会儿穗子沉了,秆子往下弯。她伸手把盆转了个方向,让弯下去的那一头朝着太阳。
她说,沉了,就得扶一扶。
七月的活排得满。白天我在书店改,晚上回棚里录。棚里那张排期表,七月那一栏写满了,上旬是学校的乐队,中旬是几个人凑的民谣,月底还有两首收尾。我一格一格地划,划到最后一格,八月那一栏还空着。
晚上打烊,我先关了电扇,她拉卷帘门。门哗啦一声到底,街上就剩那么几盏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她走在靠里那一边。
她问,你今晚还录不录。
我说,录一段。
她说,那你先回去吃口热的。
有一晚录到十一点,回家她已经睡了,锅里给我留着一碗面,还热的。
成都那边发来消息,说混音改完了,让我听一遍。我在棚里听到后半夜,回去的时候,街上一个亮着的窗户都没有了。
过了四五天,来的人里,有些不是来买书的。
有个阿姨带了妹妹来,进门先抬头,说,楼上拉的。两个人在书架前站着,一本没翻。
有个姑娘站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买,走的时候说,明天我还来。
还有一位老先生,问有没有跟琴有关的书。她下楼翻了半天,从最底下那层找出一本来,掸了掸灰,递给他。
还有个上小学的孩子,放学了进来,也不看书,就坐在靠楼梯那张小凳子上。她下楼喝水,孩子问,阿姨,楼上那个声音,是什么。
她说,是大提琴。
孩子说,它会说话吗。
她说,它替人说话。
第二天放学,那孩子又来了。这回他没坐小凳子,站在楼梯口,仰着头听。她下楼,孩子说,阿姨,今天这个,跟昨天不一样。
她说,昨天那个我拉错了。
孩子说,我没听出来。
她说,你没听出来,不等于它没错。
这个月卖得比上个月多。她说,不知道是琴招的人,还是天热没处去。
也有人在柜台前问她,几点开始拉。
她说,我练琴,不是演。
那人说,知道。练也好听。
周四上午来了个男的,进门没看书,先掏出手机,对着楼板录。录了半分钟,他喊,哎,拉一段《天井》呗。
琴声停了。她下楼。
她说,我在练习。
那人说,就一小段,你拉你的。
她说,我练的是别的。
那人说,那可惜了。
她端起柜台上的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人也不走,站在书架前,眼睛看着楼板,像在等。她也不催,站在柜台后头,等他把那本书翻完。过了几分钟,他把书放回去,买了一本,走了。
阿姨那天也在。等人走了,阿姨说,你别往心里去。有人就爱凑个热闹。
她说,我知道。
阿姨说,你拉你的,谁愿意听谁听。
她说,嗯。
中午吃饭,她没提这事。我也没提。
晚上回去,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那盆麦子。她伸手把一片叶子上的黄边掐了。
她说,今天那一句,我拉了二十遍。
我说,楼下听不出错。
她说,我自己听得出来。
她说,练习的时候,难听是应该的。
我说,那就照拉。
她说,不行。楼下有人,我一拉错,就想着他们听着。
我说,他们听不出来。
她说,我知道他们听不出来。是我自己不行。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我上中学那会儿,学校汇演,我拉错了一个音。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她说,从那儿以后,只要有别人在,我到那个音,手就先紧。
她说,心里先有了别人,手就慌。
还有一件事。
周三下午,一个年轻人在书架前问我,你这店,是不是就是那家,唱《天井》的人开的。
我说,书店是她的。
他说,那楼上拉琴的,是她。
我说,是。
他说,那首歌里那把琴,就是她拉的。
我没说话。
他说,我猜的。他把手里的书放回去,说,我就是路过。听完一首,我就走。
北川晚上发消息来,问,听说嫂子把琴搬书店了。
我说,搬了。
他说,那你俩上班就在一栋楼里了。
我说,隔着一层楼板。
他说,行。什么时候给我开个专场。楼下那几排书架,站着也能听。
我没回他。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有天下午没什么人,她把琴搬下来,搁在柜台边上,说,给我看看音。
我对着一台旧调音器,一根弦一根弦地拨。绿点亮一个,她就点一下头。
四个音都对上了,她说,行了。
我说,你自己听不出来吗。
她说,听得出。就是想看它亮。
雨停的那天晚上,她说,我把练琴挪一挪。
我说,挪哪儿。
她说,挪到早上。八点到十点。
我说,那你六点多就得起。
她说,起得来。
我说,店呢。
她说,十点开门,跟以前一样。
我说,你少睡一个钟头。
她说,一个钟头,换它练得顺,值。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什么。
我说,你在楼上练,我在楼下。隔着楼板。
她说,你以前说过,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耽误谁。
我说,那时候隔着门。现在隔着一层楼板。
她说,那也一样。
我说,不一样。门缝能漏声音,楼板不漏。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她说,那你上来。
夜里我把吉他擦了擦。弦上有点锈,我换了一套新的。
试了两个音,我觉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到。她已经在楼上了。
窗开着一条缝。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梯口那几级,踩上去会响。我想了想,还是上去了。
练习这两个字,本来就是留给自己听的。
难听是应该的,错也是应该的。
等它哪天好听起来了,那是它自己长齐了,不是给谁听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