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了一半,天开始短了。早上她上楼的时间没变,窗照进来的光,往后退了一格。
老罗是周四下午来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推门进来,先在门口站了站。
他说,这屋比上回亮。
我说,上个月刷了墙。
他说,不是墙。是屋里有活儿味儿了。
他坐下,把话说清楚。
《天井》上线一个多月,评论区还有人写。电台那期播完,回响那边总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听现场。
我说,有场子叫我,我就去。
他说,这回不是叫你去唱一首。
我说,什么。
他说,想给你做一场。一个人的场。
他顿了顿,说,你婚礼那天,我搬那把琴上楼,听她拉那四拍。我当时就想,这事得有一场。
我说,你那天没说话。
他说,我说话算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头写了日子跟地方。
回响,九月十九,周六,晚上八点。两百四十把椅子,一面墙的灯,一个半钟头。
他说,不拼场。就你一个人。你的名字挂在门口,票你自己卖。
我说,我撑不满一个半钟头。
他说,你有六首老的,有《天井》,还有那些没名字的。撑得住。
我说,票要是卖不完呢。
他说,卖不完我兜着。
我说,那不行。
他说,那你写歌,我卖票,分工。
我说,门口写什么。
他说,写你的名字。
我说,就我的名字。
他说,还有一行小字,我还没想好。
我翻了翻排期表。九月那几行,排着两个活。我拿笔,把它们划了。
那两个活,一个是广告配乐,一个是帮人录三首歌。钱不算少。划的时候,笔停了一下,还是划了。
老罗看着那张纸,又停住。
他说,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那四拍。
我没说话。
他说,上一回你唱《天井》,那四拍是空着的。你跟我说过,那是留给一把琴的。这回,琴上不上台。
我说,我得问她。
他说,那你问。问好了给我信儿。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
他说,台上得给她留个位置。她那个琴得坐着拉。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灯别对着她打。她不是来给人看的。
他又说,那天我不上台。我站在门口听。
傍晚我去了书店。
她在楼下收柜台,楼上那盏灯还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板,说,你今天来得早。
我说,老罗来了。
我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
她看了一会儿,说,九月十九。
我说,周六。
她说,两百四十把椅子。
我说,比上回多四十把。
她没说话,伸手把纸角压平。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问你什么了。
我说,他问我,琴上不上台。
她抬起头。
她说,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说我得问你。
她说,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说,你说。
她说,上。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台下坐着的人,都不认识你。你在台上,他们都看你。
她说,那就看。
我说,以前我一直觉得,把你放在台下,最稳。
她说,我知道。你站在台上,眼睛往下一看,就能找着我。
我说,是。
她说,可那四拍,空在那儿五年了。
我说,嗯。
她说,空着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以前是你一个人守。这回我在台上,挨着你守。
我没说话。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一动一动。
她说,你别想那么多。你唱你的,我拉我的。跟在家里一样。
我说,不一样。家里就咱俩。
她说,台上也就咱俩。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她问,第一排中间那个座,你还留吗。
我说,以前都给你留着。
她说,这回别留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在台上。留一个空座在那儿,看着别扭。
我说,那给谁。
她说,给别人。谁坐都行。反正我在上边。
我说,歌单我排了。
她说,怎么排的。
我说,《天井》放最后。
她说,别放最后。
我说,为什么。
她说,放最后,我拉完就没别的了。我心里剩下那点,就散了。
我说,那放中间。
她说,嗯。前面几首,让我把手拉开。
我说,那些没名字的,还空着。
她说,空着就空着。名字是最后长出来的。
我说,那这回也不起名。
她说,看它自己。
她又说,你的手腕呢。
我说,我的手腕没事。
她说,我说我的。
我说,你撑得住一个半钟头吗。
她说,撑不住也得撑。台上不是家里。
我说,复查呢。
她说,去过了。都好。
我说,怎么不叫我。
她说,你那天有活。这回的,我自己记着。
夜里我给老罗回了信儿,说,去。
第二天,王哥从成都打电话来。
他说,听说你要开专场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老罗打电话问乐队的事。他问我,你唱歌的时候,是不是总往台下看。
我说,是。
他说,那这回,你往哪儿看。
我没答上来。
他说,票别管了。我从成都过去,坐第一排。
赵北川消息:票给我留两张。我不喊。我就看。
小满消息:听说你要开专场。
我说,是。
她说,那天我在台下。
我说,你在台上。
她说,那我更得去。
又过了一天,她开始改练琴的钟点。早上还是八点到十点,下午再上一趟楼。
她说,一个半钟头,得有气。气不是上台现攒的。
我说,你别把手腕练坏了。
她说,坏不了。它跟我这么久,知道分寸。
那一阵子她左手腕上总贴着膏药,早上换一贴,下午换一贴。
我说,要不把时间缩一缩。
她说,不用。缩了,气就不够。
第二天她开店,常客阿姨来了。
阿姨说,听说你要上台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阿姨说,赵北川说的。他昨天来买书,嘴没个把门的。
她说,嗯。
阿姨说,上台好。台上有灯,人多,热闹。
她说,我不为热闹。
阿姨说,那你为什么。
她说,有个地方空着,得有人站上去。
我又去了一趟回响,在台上站了站。
她的椅子放在我左边,往后半步。谱架挨着椅子,灯的边儿正好绕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歌单抄了一份,贴在琴房墙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在底下添了一行:她。
演出前一个月,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
她练她的,我改我的。中间隔着一层楼板。
她问,唱到哪儿,你看我。
我说,四拍前面。
她说,那一下,我也看你。
演出前一个星期,她在家把整首《天井》连着拉了两遍,中间没停。
拉完她坐着没动,过了会儿才站起来。
我说,累不累。
她说,累。可心里踏实了。
有一天晚上,她在窗台前看那盆麦子。穗子沉得弯下来,尖上有点发黄了。
她伸手把盆转了转,说,快了。
我说,赶得上吗。
她说,赶得上。它比咱俩都沉得住气。
以前每一回上台,我都先看一眼第一排中间。
那儿坐着她,我心里就稳。
这回,那个位置空着。
因为她在我旁边。
五年前那首没唱完的歌,那回在礼堂侧门停下的地方,这回要补上。
不只补上,还得补得更大。
歌写了五年,那四拍空了五年。
这回,它不在底下了。
它在台上,有人接。